与你相伴直至腐朽未来

作者：坊木椎哉

第一卷

第一卷 人物介绍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    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    录入：kid

    晴史……住在社会底层板切町的少年。

    雫……板切町里的少女。

    竹林……板切町里的老人，通称「侏先生」。

    树户……负责「垃圾清运」的新人。志愿是成为小说家。

    月丸……板切町里的青年。与晴史相识已久。

    住持……通晓板切町历史之人。

    猫冢……管理委员会职员。　　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序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纯白的狭小房间，逐渐染上黄昏的夕色。

    少女盈润的肌肤宛若透明，她轻启淡桃色的丰唇。

    ──喏，还记得之前说过的事吗？

    吐露的声音如雪花轻柔。

    坐在身旁的少年紧紧闭著嘴，目不转睛地盯著少女的眼瞳。

    少年仍带有些许纯真的脸庞扭曲著，彷佛正竭力忍耐不哭出来。

    ──其实我想早点跟你坦白的，但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少女的手轻轻碰触她隆起的胸口。

    少年放在腿上的双手彼此紧握。

    ──想到会被人看不起，就觉得好可怕，所以我一直很迷惘。

    少女纤细的指尖，如熬煮过的草莓般红润。

    ──不过，还是非说不可对吧？毕竟都变成这样了。

    沉默降临，比屋内的空气更冰冷。

    两人的视线交会。

    深邃的漆黑瞳孔中，光点摇曳。

    ──你愿意听听我的一切吗？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第一章 夕色焰火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伴随著一股捏死蟾蜍般的声音，油黄色的液体倾洒在袋子上。

    又有呕吐物残留了？晴史想著，目光落向起居室入口处的一滩混合排出物。土黄色的液态物体中，隐约可见未消化的鲔鱼三明治，眼尖的苍蝇在上方嗡嗡盘旋，逐渐成群。

    「搞什么，又来了？真是的，算了，你先放下，先放下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一脸愕然，用粗糙的嗓音尖声下令。

    他将手上的袋子缓缓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新来的树户低下头，虚弱地说了句「对不起」，嘴边还挂著口水和胃液。

    「还说什么『这点小事才不会吓到咧』，结果厉害的只有那张嘴嘛！都过三十岁的大男人了，还能比这更丢脸吗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瞪著树户，炯炯有神的眼里透露出顽强意志。在包得紧紧的帽子和盖到鼻子的口罩下，汗水如瀑。晴史与树户也和老人一样，在工作服外又套上一件单薄的黑色雨衣，这身装扮让他们汗如雨下。

    「没办法啊，侏先生。」

    晴史看不下去，出手相助。

    不只晴史，这里的居民都称呼这位像猴子般矮小的老爷爷「侏先生」。他明明姓竹林，实际上却矮得像「侏儒林」，因此得到这个绰号。

    「搬运尸体本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工作，而且还臭得要命，就算是其他人也会反胃。」

    「别对他太好，阿晴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严厉地打回晴史的包庇之词，拍了拍树户的肩。

    「多跟阿晴学学，可靠点！这孩子还活不到你一半年纪，人家可是无动于衷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看习惯了啦，像这种尸体。」

    晴史虽然看似泰然无谓，但他其实也被这窒息的热气、尸臭，以及飞舞的大量苍蝇搞得头晕脑胀。至于树户则弯著腰，似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，筋疲力竭的模样，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脱水昏倒。

    他们三人准备搬运的卡其色袋子里，装著踏上死亡之旅的人类最终的结局。灰绿色的尸体因腐败气体而胀大，开始腐烂，完全无法想像其生前的模样。

    晴史安抚地摸摸树户的背，一边环视这个充满死亡恶臭的老旧起居室。

    三坪的空间包含一个狭小的厨房，一踏进玄关，旁边就是一体成形的浴室，格局极为简单。除了起居室地上铺有地毯之外，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色。地上散布著苍蝇的尸体和蛆的蜕壳，望过去就像撒了满地的黑芝麻盐。翻页日历挂在晕染黑色霉斑与脏污的墙上，日期停在一个月前。

    「真是个好房间啊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注意到晴史观察的视线，如是评论道。他所说的「好房间」，指的不是屋里的装潢或采光等外在条件，而是意味著这里对于独自居住来说，已是过分宽敞了。附带卫浴设备的三坪房间，在他们生活的镇上，可是提供给家庭居住的优质房屋。

    这个家的主人生前似乎对物品不怎么讲究，要说什么财产，也只有严重生锈的铁床、边桌上一台陈年的手提式收音机，以及尸体所在的摇椅而已。

    「他是怎么死的呢？」

    「谁知道啊，找出死因又不是我们的工作。」

    在这个镇上就算出现尸体，警察也不会赶来搜查。无论警察或行政体系，跟这个诡异复杂的地区向来毫无牵扯。晴史等人平时就是在镇上收垃圾的，而无人认领的尸体，也全由他们回收。无论是新鲜或涌出蛆虫的尸体，他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已经休息够了吧？继续发呆下去，天都要黑了喔！」

    树户撑著一张幽灵般苍白的脸，摇摇晃晃地起身。

    晴史负责抬脚，竹林老人和树户则一左一右，将尸体上半身抬起。腐肉令人不快的触感透过遗体袋传了过来。树户小心地跨越他酸臭的呕吐物，快步穿过玄关。

    踏出房间，来到公共走廊，三人终于可以摘掉口罩，好好呼吸。

    「啊啊，累死了。就算是第一天上工，别太给人添麻烦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树户的声音细若蚊鸣，畏缩著高瘦的身子弯腰道歉。

    ──侏先生又开始欺负新人了。

    晴史想起在树户之前的那个年轻男子。起初还洋洋得意地说「尸体才没啥好怕的啦」，收拾完一具悬梁缢死的腐尸数小时后，男子说要去厕所，便一去不回了。晴史连他长什么样子、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。跟著竹林老人工作的五年来，不知有多少新人因为受不了工作和竹林老人，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走下楼梯时，极窄的巷子里已染上夕阳淡淡的红金色。闷湿的暑气与滞留柏油路面的臭气，让人丝毫感受不到一点夏日傍晚的凉爽。

    公寓入口前停著一台破旧的手拉车，他们将装著腐肉的遗体袋放进车里。手拉车已使用多年，从晴史开始做垃圾清运员时，就已经破破烂烂了。载物平台的底板多处遭腐蚀，穿过破洞可以直接看到路面。车轮和框架都包覆著褐色铁锈，就算加油润滑，不要多久又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虽然多次请镇上的管理委员会购买新车，但直到现有的载物平台的底板彻底腐朽脱落、支撑歪曲车轮的车轴断裂为止，对方显然是不会有所回应。

    将遗体袋放上载物平台后，竹林老人拿来一瓶除臭喷雾，说著「你们等等，人家去收尾一下」，便又沿方才的楼梯跑了上去。

    「那种随处买得到的喷雾，能有什么作用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向晴史问道，他仍旧一脸苍白。

    「哪能有什么用。」

    晴史挥手赶走几只受腐臭引诱而来的苍蝇。

    说起来，打扫房间可不是收垃圾的工作。晴史知道，竹林老人返回房间的真正目的，是为了渔猎逝者留下的值钱物品。

    五分钟后，竹林老人回来了。从他的表情判断，应该几乎没有收获。

    「希望别跟其他组撞上了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掀开帽子，长至肩胛骨的一头银发大汗淋漓，在夕照下呈现暗橘色。竹林老人从怀里拿出一个扁酒瓶，喝了一口。晴史如法炮制后，将酒瓶递给树户。

    「我胃不舒服，喝不下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运完尸体后净身的，不是喝不喝得下去的问题，是非喝不可。」

    晴史解释。树户喝了一口瓶中的液体，带著盐气的奇异酒味，让树户露出彷佛不小心吞下毛毛虫的痛苦表情。

    完成净身后，一行人朝向西北方前进。这个镇上几乎没有一条路，宽得足够让普通客车通过，因此手拉车就是最常见的货物搬运工具。

    小巷路面没怎么维护，随处可见裂缝间隙与凹凸不平，每当得爬上一个高度时，支撑著车轮的车轴就会发出艰苦的嘎吱声。载物平台上的遗体袋，不断发出像被湿毛巾拍打的闷湿窸窣声。

    「这个要搬去哪里呢？」

    树户向竹林老人问道，他的脸因强烈的腐臭扭曲。

    「焚化炉喔，这个镇的尸体，全都要送到那里烧掉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不是违反法律规定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说啥蠢话？这里不要说行政单位，连警察都不怎么想管。不过是烧烧尸体，根本没什么大不了。」

    转了个弯，三人进入一条覆满铁皮屋顶的小巷。巷口墙上的珐琅看板，用油漆残破地写著「十番街市场」。在上头的日光灯照射下，狭窄的巷道仅能容许手拉车勉强通过，让道的行人不是紧贴墙壁，就是躲进一旁的店家。只要看看投来的冷淡目光就知道，他们这么做可不是出于好心。

    「差不多一点啊侏先生！不是每次都叫你选其他路吗，整条街都会臭掉的！飘著尸臭的豆腐根本卖不出去啊！」

    路旁的豆腐店老板隔著商品柜大声嚷道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嗤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选其他路，是要我们绕多远啊？你一个大男人，还这么小肚鸡肠。要是真这么臭，洒洒卤水不就好了？」

    「那种东西根本没用好吗！」

    「你就想想办法吧，企业改良不就这么一回事吗？」

    豆腐店老板继续吼著：「企业改良个鬼啊，这个人妖老头！」面对这番恶言，竹林老人傲然挺胸，斜眼瞪著对方。

    「我们也是在工作啊，没道理要被你们找碴！」

    「所以就别做这种会引起争端的事嘛！前阵子你不也差点跟附近的混混吵起来？」

    「要是会怕道上兄弟，人家还能在板切町混吗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称这个镇为「Itagiri」，但板切町原本应该读做「Itakiri」。只是大家都习惯这样念了，几乎没人用正式的讲法。

    这个镇由各种高度、形状不一，好似拼花斑驳构成，几乎紧黏著彼此的建筑物构成，因此即使是大白天，整个镇还是蒙在一片昏暗中，多数巷弄全天都照不到阳光。这里的空气交融著污水沟、粪尿、厨余和发霉的臭味，镇上随处可见老鼠与蟑螂的运动会。

    穿过弥漫著油腻甜味的十番街市场后，三人再度进入夕阳下的小巷。上方敞开的窗户中，传出棒球转播与人的笑声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书上读的跟实际看到的，差别很大啊。」

    树户仰望左右两排断崖般耸立的大楼，叹为观止。他的脸已稍微恢复血色。

    「爆料杂志说这里是『法律派不上用场的地区』、『无法脱逃的亚洲迷城』，但感觉没那么杀气腾腾哪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为了卖杂志而加油添醋的。这里不是什么非法地带，也不是光踏进来就会送命。这里只是跟外界的规矩不同而已。」

    住宅高楼的外墙上，傍晚的时光顺著一扇扇窗户渐次流逝，让不同楼层褪成了程度各异的颜色。臃肿的主妇慌张地将晾晒的衣物收进屋，机器运作的沉重声响震动著墙壁。满是铁锈的L形烟囱拖曳出长长的炊烟，飘落的气味刺激著空荡荡的胃。

    「这些大楼全都有住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店家跟工厂也全都在一起喔。」

    在板切町，没有所谓住宅区和商业区的明确分别。住家与商用建筑拥挤交错，街上大半都是这样的风景。

    这栋窄长大楼的一楼是橡胶加工厂，里面传出机器的低鸣；二楼混杂一般住户和借贷业者；三楼有间理发店，提供客人上门剪发的同时，隔壁房间则进行身分证伪造；四楼的卜卦师向客人贩卖诡谲的未来；五楼的年轻夫妇正水乳交融时，六楼有谁命丧他人之手；七楼一间房里的弃婴哭著要奶喝，哭声却传不到在八楼窗边乘凉的老太太耳里。

    「刚刚您说道上兄弟，所以黑道掌管这个镇的传闻，是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传闻，是真的！」竹林老人爽快回答。

    「以镇上的管理委员会来说，那原本就是黑道创立的组织嘛。在这个镇里做生意的人，缴的不是税，是保护费。虽然不至于把你整个人榨乾，不过要是拖欠保护费，之后可是很惨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们收垃圾的，就是被黑道雇用的啰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不过，那又怎样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眼皮一抬，强烈的视线射向树户，树户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「谁叫警察懒得派人，对这个镇根本视而不见。管他是道上兄弟还是什么东西，要是完全没人来管，这里才真的会变成非法地带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虽然一天到晚嚷著腰酸背痛，仍旧充满足以压制柔弱小伙子的威严。尤其如果被那双藏在皱纹深处发光的眼睛盯住，即使是熟知其秉性的晴史，都要忍不住喉头一紧，难以呼吸。

    该不会，竹林老人也是道上兄弟吧？

    晴史想起他曾向本人提问，竹林老人回道：「当然不可能吧！黑道哪还要靠收垃圾跟尸体赚日薪过活。」乾脆地否定了他的猜疑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虽然程度有轻重，各种纷争总是没完没了，动手动脚也是司空见惯。毒品、卖春跟赌博这些非法活动猖獗也是事实。不过，这里只有一点比外面好喔。」

    「比外面好？是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「这里不会发生车祸啊！每条路都小到车子开不进来，脚踏车也马上就被偷了，根本不会有人想买。」

    三人来到目的地的老旧大楼前。这栋大楼比周遭建筑物矮上许多，外墙像被炭涂过般熏黑，连一片完整的玻璃窗也没有。狭窄通道旁的店面，传出烤鸡杂串的香味。

    「焚化大楼，尸体就是在这边烧的。以前是垃圾焚化设施，但后来人口太多了，不敷使用，现在只用来烧尸体而已。」

    大楼入口没有门，手拉车可以直接顺著斜坡拉进去。一楼是无隔间的广大空间，只有最里面的墙边摆了一座旧式的大型焚化炉。炉子的粗大烟囱穿过天花板，伸得比板切町任一栋大楼都高。地板、天花板和屋内的墙壁，都如外墙般黑得一塌糊涂，从一排空荡荡的窗棂中，可以窥见沉于幽暗暮色的巷弄。

    「所以这栋大楼只用来当焚化炉吗？」

    「原本是当作住家，好像在一次火灾中全烧掉了。之后就拿来二次利用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环顾著微暗的四周，晴史点起屋内的灯笼，回答。

    「现在夏天虽然没人，冬天就会有流浪汉进来避寒。因为这里只有我们收垃圾的在用，很方便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镇也有流浪汉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们待在东边的河岸喔。有兴趣的话，你之后可以过去看看。」

    焚化炉的门很大，一个成年人只要稍微弯腰就能进入。炉底装有滑轨，以及一片附轮子的铁板，只要一拉把手，就能以不费力的姿势轻松地将尸体送进炉中。

    「这是操作盘，绿色开关是点火，红色是关火。转盘可以调整温度，现在温度已经设定好了，不用再动转盘。」

    点火作业由竹林老人亲手进行。晴史虽然也熟悉按钮的位置，但老人绝不会把操作任务交给这个少年。

    晴史无法清楚区分红色和绿色。起因是在感测颜色的锥状神经中，L型锥状神经的功能不全，而导致了第一型色盲，即俗称红绿色盲的色觉异常。他之所以很快就能习惯接运尸体的工作，就是多亏了这个异常知觉，让他无法识别赤红的血肉。

    从焚化炉的小窗看著夕阳色的火焰时，晴史总会不经意想著，未来恐怕再也无法感受鲜艳丰富的色彩了。小时候妈妈还在家时，那时的世界比现在要热闹一些。

    点火后不到一小时，恶臭的肉块已荡然无存，化为残骨。

    「烧剩的骨头要拿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丢掉啊，丢到河里或挖个洞埋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埋进墓地吗？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什么墓地，这个镇哪有容得下墓地的空间？差别只在丢掉前有没有先去一番街的寺庙接受诵经而已。如果是独居死亡或灭门这种没有遗族的情况，照例都是烧完就直接丢掉。」

    「可那样是遗弃尸体──」

    「好啰，树户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声调突然强硬起来，

    「你好像知道得不少，而你想说的也确实没错。不过，这样太死脑筋了。如果你认为世间所谓的常识或正确言论走到哪都通用，那就大错特错了。有句话叫入境随俗吧？就算你大谈那些冠冕堂皇的理论，只要不符合这里的规矩，就没有人会理你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虽然语气冷淡，也已经足以让放松下来的树户再次闭嘴。看树户默默低下头，竹林老人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才第一天，今天就到这里吧！不过，说话前要先想清楚再开口。有时只要说错一个字，就可能招来横祸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拍拍树户消沉的肩膀：「好好注意吧！」

    最后，竹林老人用手中的喷雾瓶喷了喷三人的身体，明确地画下句点：「好，今天就到这里结束，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「阿晴，手拉车跟骨头，一样麻烦你收拾了。」

    归还手拉车是晴史的工作，不过就算不是他负责的，也不放心交给新来的树户。板切町的小路复杂曲折且多死巷，不熟悉当地的人肯定马上就会迷路。

    晴史站在焚化大楼前，目送竹林老人和树户并肩离去，消失在巷弄的另一头。竹林老人的步伐依然稳健，似乎正说著什么事；而树户则举步维艰地拖著脚，弯著穷兮兮的背，唯唯诺诺地点头。远远一看也想像得出来，竹林老人正在对他说教。

    ──那家伙没事吧？

    一边替树户担心，晴史拖著手拉车朝管理委员会前进。

    夕阳已完全沉没。在大楼的包围下，墨蓝的夜空仅剩得一方狭长，出巢的蝙蝠群横空飞过。

    晴史喜欢步行在夜里，若没有街灯就更棒了。太阳西沉之后的世界，对于无法清楚分辨红绿的他，显得格外亲和。

    绕过几个转角后，路宽了一些。不同于先前冷清的小巷，这里的灯火和人潮热闹多了。大楼外墙装设著等距的街灯，在明黄色的朦胧光辉下，垂吊著「料理」、「Pub」、「玩具店」、「影片馆」、「扑克牌」、「HOTEL」等字样的招牌，以夸张的数量竞相突出于街道，空气中飘荡著宛如祭典夜市般，独特的非日常感。

    此地通称极乐街，是板切町最繁华的街道。

    「第一次来吗？哎呀果然没错！因为都写在脸上了嘛。决定要去哪一间了吗？咦，还没决定？要是随便晃进那边的店，那就危险啰。那边可是只有一堆难喝的酒跟乾枯的老太婆，虎视眈眈等著把你全身上下剥皮掏空唷！在这方面，我们就安全多了。酒好喝，姐姐们也全是美人。难得都来到板切町了，要是没享受到不就亏大了？一位一小时四千圆，价格乾脆透明。这可是只限初次光临的流血特惠价唷！」

    拉皮条的人扯著嗓子，元气十足的喊声响彻整条街。每天夜晚，来自镇外的男人们都让极乐街热闹不已。外面的人，特别是不熟悉板切町的人，从面相和走路方式就能区分出来。就算刻意换上廉价的服装扮成本地人，再怎么努力假装内行，都无法隐藏他们对人事物评头论足的眼神。步伐也总有种浮躁感。看在皮条客眼里，他们就像在脖子上挂了块「外面世界的肥鹅送上门来啰」的板子，是令人喜上眉梢的绝好目标。

    料理店飘出的香味轻轻搔动嗅觉，在其他地方难以轻易品尝的珍稀肉料理，也是板切町的名产之一。

    影片馆的招牌下，是提供无码色情片和杀人电影等非法影片的店家。不擅长电脑和新科技的色老头，和苦苦寻找非卖赠品的年轻客人，在店内交织流连。

    「全套，一次六千圆，不附浴室，有兴趣吗？」

    年轻女人大方展露微黑的肌肤，机械性重复著相同的语句，向过路人搔首弄姿。一旁的年轻女子则卖弄著丰满的深沟，朝中年男人的鼻子凑过去。顶著浓妆的娼妓一口菸雾扑面而来，让大楼门边的黑衣小弟忍不住缩起身子。年长的娼妓们紧挨在街灯下，一脸阴沉地小声谈话。

    卖春是板切町的主要产业之一，根据营业型态不同，可概分为四类。

    其一，是隶属于道上兄弟经营的娼馆「闺阁」。客人在名为阁的等候处挑选女人，并在店家自行经营的旅馆房内接受服务。女人们均拥有无垢的美貌，且深谙取悦客人之术，因此收费自然不便宜。

    路上拉客的流莺中，分成在明亮地点大方献媚的「野花」，以及在阴暗场所悄悄向过路男子拋出邀约的「暗锅」。流莺必须向当地混混缴纳费用，但不可使用旅馆，主要在大楼幽暗处或带客人回自家解决。或许是出于飘忽不定的随兴，服务品质普遍不高。尤其暗锅绝不会走到灯光下，因而有言「锅是好吃难吃，得尝了才知道」，容貌水准的落差相当大。

    直接在路上铺开席子营业的，称为「街贩」。比起闺阁和流莺几乎都是成年女性，街贩清一色是未成年少女。如同字面称呼，少女有的贩卖廉价男士用品或假花，有的代客擦鞋。不过，这些小东西充其量只是前菜，自己蓓蕾初绽的肉体，才是她们的主力商品。

    这些街贩绝不会主动出声拉客。这是她们的处事之道，也是此地不成文的规矩。若被同为竞争对手的流莺们盯上，最终恐怕会受到强烈排挤，甚至遭暴力逐出极乐街。

    ──今天她在呢。

    晴史的视线，被一名紧靠墙边而坐、画肖像画的少女吸引过去。少女与晴史年纪相仿，容貌端正，孩子气中仍带著透明感，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及腰。她纤细清丽的目光望著熙攘人潮，手里的铅笔在素描簿上不间断地飞舞。在尽其所能将自己打扮得艳丽动人的街贩少女中，她的服装朴素得连魅力的魅字都沾不上边，然而辅以端丽出众的容貌，反倒格外引人注意。有时她会停下手中的笔，仰望天空，那模样是如此纯洁美丽，晴史总联想到坐在地上让翅膀休息的天使，胸口鼓动不已。

    即使明白皮条客和路人的视线都嫌他挡路，晴史依旧要经过极乐街，完全是因为想见她。若有幸一睹她的身影，那天工作后的疲惫步伐，也能因此轻松起来。

    一个壮硕的男人走到少女面前，弯身向她说话。

    晴史装作若无其事地拖著手拉车，刻意让车轮发出巨大的声响，闯进肉欲横流的街道中央。两个迎面走来的男子，表情嫌恶地让开道路。

    画肖像画的少女想必也是街贩，但晴史既无前去确认的胆量，连买她的钱也没有。从事垃圾清运员的报酬非常低廉，若非身在板切町，是不可能糊口的。向房东缴纳含电费与瓦斯费的房租后，剩下的只能勉强填填肚子而已。平时身上穿的工作服也坑坑疤疤，沾满洗不掉的污垢。

    ──凭这身骯脏的打扮，就算有钱，她也不会接受吧。

    该怎么做才能亲近她，晴史完全没有头绪。收了五年的垃圾，练就一身工作专业，却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。

    从极乐街再绕过几个转角，就会抵达板切町的管理委员会。委员会本部位于镇中心东方稍远处，是一栋木造平房。建筑物虽然老旧，但有好好地修缮维护，门前的植栽也有人悉心照顾。正门入口旁，挂著一块用毛笔写上「板切町自治管理委员会」的浅茶色牌子。屋前整齐停放著一排几近破烂的手拉车，晴史将手拉车放在固定的空位后，走进日光灯闪烁的大门。

    管理委员会事务所内，「事务员们」正在相连的四张桌子上与文件奋斗。晴史递出文件，挂著好几只耳环的年轻男子皱眉收下。他挥挥手，示意「快滚」，晴史便匆匆离开了事务所。

    ──啊，对了，还得把骨头丢掉才行。

    走出委员会后，晴史随即走向附近的污水沟。天还亮著时，他会把残骨倒在东边的河川，但晚上要走去河边太麻烦了。

    这充满腥臭之水的污秽水流，在部分地段隐入地下，将板切町的街道细细切分。晴史环视四周，确认没有任何人经过，便将袋子里的东西撒向漆黑的水面。在板切町，就算有人目睹也不会责备这种举动，但便宜行事还是让晴史的良心不好受。几个小时前还攀附著腐肉的白骨碎片，在水面起伏摆荡后，沉入污水之中。

    回程路上，他先经过食品店，再返回位于大楼七楼的家。爸爸似乎还没下班。狭小的厨房与铺著榻榻米的三坪起居间相连，晴史脱下工作服，开始准备晚餐。自从和爸爸两人同住，晴史便包办所有家事。

    将蔬菜一一摆上砧板，依序削皮、切块。马铃薯、红萝卜、洋葱、大白菜。菜刀叩击砧板的声响，和左右邻居的生活杂音重叠。

    右边的墙传来电视主播播报新闻的声音。

    左边穿过浴室传来的，是幼童们的争吵声。

    婴儿的哭声自天花板降临。

    楼上住了一对年轻夫妇，毋须特别告知，晴史也知道他们刚生下孩子。在板切町，各种声音毫无自觉地对外传播，赤裸裸的隐私价值，比一张卫生纸更轻薄。

    让锅子维持小火烹煮，晴史在开著的窗户附近坐下。透过防盗铁栏杆望出去的窗景虽然称不上好，享受夏季的徐徐晚风也已十分足够。

    感受著轻抚肌肤的微风，晴史打开先前看到一半的书。内容描写一名少年在苦恼中成长的过程，是常见的青春小说，但晴史仍仔细地花上时间阅读。

    对晴史来说，追逐文字的时间，是无可取代的时刻。

    晴史连镇上的私设学校都未曾去过，几乎无法阅读文字。某次受托念绘本给附近的孩子听，他却完全看不懂文章，这次苦涩的经验后，他才开始读书。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与文字艰苦奋战，才终于达到同年纪少年的阅读水准。

    温煦的风，送来弥漫街道的酸馊，以及羊肠弦吉他忧伤的旋律。还有附近主妇在暗巷里的谈话声，虽然内容听不清。至于板切町之外的喧嚣，在大楼群的林立遮蔽下，无法抵达晴史的耳里。

    晴史并不知晓镇外的广阔世界。顶多只有收垃圾时，会稍微跨越界线一两步而已。主要干道对面的广袤外界，对于生长在板切町的晴史而言，是遥远的异世界。

    追逐著文字的脑海中，突然闪现树户那张面对腐烂尸体的苍白长脸。

    ──为什么他会舍弃外面的世界，来到这个镇呢？

    晴史阖上书，回到瓦斯炉前，查看冒著蒸气的锅子。

    这天的炖菜做得很不错，然而直到晴史入睡前，爸爸都未曾尝过一口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垃圾清运员的一天，从管理委员会房舍前的朝会开始。

    若是没有固定的点名时间，很多人会随便跷班。

    屋前的广场窄小，即使好天气时，光线仍有些阴暗。广场上聚集一群身穿全灰色工作制服的人，闲聊著打发朝会开始前的时间。

    「你们瞧瞧啊，我这只手，昨天被玻璃瓶碎片哗地割了一刀！」

    带著藏青色棒球帽的大胡子老人，夸耀地举起他包著绷带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别勉强啊，好好在家休息不就好了？」

    「不过是点小擦伤罢了，这叫男人的勋章！哪需要到休息那么严重。毕竟要是咱们不工作，这街道马上就要变垃圾山了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还真好啊，老松！」

    一些人围著人称「老松」的大胡子嘻笑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在外围看著他们，「真是奴性坚强。」他冷冷评论一句。

    「我们的工作只不过是替人擦屁股啊。」

    清运员分为八个组，在如马赛克状细碎切分的十八个街区中，各自负责二至三个区。竹林老人担任组长的第三组，便是负责六番街至八番街。

    拉著委员会出借的破烂手拉车，巡经负责区域的指定垃圾收集场，回收各住家及工厂吐出的垃圾，光是这样就要耗上半天。就算前一天已清除完毕，过了一晚，街道又会生出新的垃圾，因此这份工作没办法有什么像样的休息时间。

    「第三组，全员三名，没有异状。」

    点名后，接著传达全体与各组别的注意事项。负责人是名为猫冢的管理委员会职员，穿著一身整齐的深色单排扣西装，语调亲和有礼，但缺乏温度。

    「那模样可是道上兄弟呢，时代不同了吗？」

    晴史对这个叫猫冢的男人，总是没什么好感。无论是他死板的用字遣词，几乎光滑无皱纹的脸，或是那双黑眼球特别大的铜铃眼，都让他忍不住反感。面对猫冢时，晴史觉得自己彷佛是和一条化身为人的蛇对峙，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「我们收到八番街的投诉，表示最近垃圾清运的时间有所延迟。如果投诉增加，就会影响考核，恳请多多包涵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花时间在收其他地方的垃圾，我们也没办法啊！特别是六番街最严重，你们有好好教他们垃圾要拿到定点丢吗？他们根本就没有！你们到底知不知道，那边的马路跟屋顶上有多少乱丢的垃圾？」

    面对竹林老人的反击，猫冢的眼神没有表露任何情感。

    「我们已持续进行多次劝告，但这是要依靠住户良知的问题。由于各种因素，当局要强制行使权限是有困难的，这就是目前的现况。」

    「你想说的是，我们委员会才没时间挨家挨户拜访，你们自己想办法，对吧？连卫生教育都要丢给我们，自私也该有个限度哪。教育居民是你们的工作吧？如果愿意给我们加钱，那还可以谈一下，但只有笨蛋才会对这种小气巴拉的组织抱有期待吧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愈说愈气，然而猫冢只是翻动著文件板上的纸张，用一句「另外──」直接转换话题。

    「今天有一件尸体搬运委托。您意下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我接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立即回答。

    每周平均有一到两次尸体搬运的请托，这个阶段的提问只是单纯探询意愿，就算拒绝也没关系。竹林老人之所以接受，是为了搬运作业额外给付的酬劳。因此，委员会也习惯优先将尸体搬运工作交给这个老人。

    但其他清运员就不开心了。回收尸体的报酬是一具具计算的，竞争十分激烈。由于竹林老人组特别受到委员会青睐，不少人在背地里吃味，对他们厌恶不已。

    ──这个顽固又贪心的人妖老头。

    晴史恨恨地盯著竹林老人若无其事的侧脸。

    「这个。」猫冢拿出三件折叠好的黑色雨衣，交给竹林老人。

    「我很感谢你们每次都额外支付运尸体的钱，但能不能不要穿黑色的啊？又不是万圣节扮装，穿得好像死神一样，很不舒服啊！」

    「这是规定。」

    猫冢冷淡地驳回竹林老人的牢骚。

    「地点在四番街的三号大楼，438号房。死者有同居人，对方似乎不介意丢弃遗骨。」

    猫冢取下文件，交给竹林老人，连一句「那就这样」也没说，像个精密机器人般走回委员会事务所。

    「这男人，实在不像个人类哪。他身上真的有血在流吗？」

    「算了算了，总比啰啰嗦嗦好嘛。」

    前往负责区域的路上，晴史敷衍地安抚气呼呼的竹林老人。

    逐渐拉高角度的阳光，在大楼城墙的阻挡下，无法抵达拖著破旧手拉车、喀哒喀哒地前往六番街的一行人身上。街道各处都是工厂的机械运转声，震动著因尘埃而泛白的窗。

    接近五番街时，他们和两个女子擦身而过。她们的长相令人联想到螳螂和狸猫，从裸露的肩膀与后颈处，发出汗水、油脂和化妆品混合的酸臭味。是暗锅吗？晴史猜想。

    ──她现在是不是也在回家路上呢？

    一瞬间，画肖像画的少女闪过他的脑海。

    所谓垃圾收集场，只是一个以水泥空心砖简单搭成ㄈ字形的区域，成袋的垃圾堆积如山。虽然已经多到要把手拉车塞满了，但若以居民人数而论，这样还算很少的。

    「危险！」

    树户突然大喊。

    紧接著，一个饱满的大垃圾袋从天而降，摔在三人身旁。

    「喂！给我好好走下来丢垃圾啊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破口大骂，头顶上方高处有颗头缩了进去。破裂的垃圾袋溢出大量面纸团，跟湿黏黏的鱼骨头、牙膏条等散落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「在说有谁投诉还是什么之前，先来看看这个状况啊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一边嘟囔，一边捡起四散的垃圾。晴史和树户继续将收集场的垃圾搬到手拉车上。

    「尽量堆满后，人家就去绕各楼层走廊，阿晴跟树户去看看大楼中间的缝隙。」

    「中庭呢？」

    「之前才刚打扫过，今天就不用了。」

    处理完收集场的垃圾后，三人解散，前往自己分配的区域。

    不按规定乱丢的垃圾随处可见，走廊、屋顶上、大楼和大楼之间的缝隙、中庭或马路上，无所不在。置之不理除了会导致恶臭和传染病，更糟的是那些明明自己也不守规矩却佯装不知，用投诉书堆满委员会办公桌的居民。投诉太多会影响考核，本来就很少的酬劳便要大大减少。丢著垃圾不管，吃亏的是收垃圾的晴史他们自己。

    进入劣化发黑的墙与墙之间，某种如肉的焦味扑鼻而来。墙壁另一侧，是提供焙制药物为主的汉方药局。

    「怎么又要进入这么狭窄的巷子啦。」

    树户的抱怨声徘徊在沉滞的空气中。两人走进的小巷之窄，大人必须侧身才能通过。暴露在外的管路和电线集结成束覆盖头顶的空间，连最细微的光都无法渗入。

    「板切町到处都是这种窄巷喔。常常也会以为自己在巷子里，结果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某栋建筑物中。」

    晴史看著前方回答。

    「压迫感很重，简直就像走进洞窟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没有宝藏山。」

    让树户感到不舒服的狭窄幽暗，对晴史却是带来安宁与平静的空间。处在即使被人捏鼻子也不会发现的黑暗中，他得以获得无上的安稳。

    晴史的妈妈是以自家为营业场所的暗锅。看准不喜欢以站位办事的客人下手，是因为她的姿色比平均水准还要低劣许多。只要一站到街灯所及之处，客人往往会立刻逃走，顺利带进家门后才被杀价的情况也不少见。赚取的工作所得，只能勉强维持一家生存。

    妈妈带客人回家时，晴史会主动躲进壁橱里。倘若拒绝离开，或想在办事中途偷爬出来，便会遭到毫不留情地痛殴。

    壁橱里的晴史，对父母来说就是「不存在的孩子」。只要关上壁橱的门，晴史的存在便从两人的世界消失得一乾二净。

    没有人当一回事，也就不会有人斥责，不会有人殴打他。

    狭小拥挤的壁橱，曾几何时，从避难所变成安稳心灵的所在。

    无论妈妈是在被兴奋的客人用力拍打屁股时高声娇喊，或者用那也许曾经呢喃迷恋与爱的嘴咒骂父亲，对晴史来说，全都已是遥远世界的事。自从妈妈开始不分昼夜接客后，晴史便如婴儿蜷缩在黑暗中，度过每天的大半时光。

    他曾回想，当他逃进黑暗时，爸爸都在做什么？然而他能想起来的，唯有一边灌著便宜的酒，一边用混浊目光盯著妈妈开脚「工作」的爸爸。只有刚开始两人生活的那几年，爸爸会带著沾上机油脏污却依然自豪的表情回家。

    ──妈妈还在的时候，爸爸为什么不去工作呢？

    钻进鼻腔的厨余臭味，将晴史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两人终于走出漆黑的窄巷。抬头仰望，歪歪扭扭、比邻而建的瘦长大楼外墙，和走行其间、错纵复杂的电线，将天空切得细碎。微暗的死巷里，成堆的破损垃圾袋沾满了黑色汁液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等待我们的不是宝藏山，是厨余山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无力地说。

    「光抱怨也没用的，快做吧！」

    他们反覆往来那条漆黑的窄巷，在手拉车的垃圾袋山上，再添上黏糊糊的厨余堆。如果进入这般狭小的地方挖掘，光一个区域就能让手拉车堆成高山。将这些垃圾拖到板切町西边的垃圾堆积场，就会有委员会签约的镇外回收业者用垃圾车通通载走。

    「这里比较多住家跟工厂，所以还好。像三番街跟十五番街有很多医生，那就很惨了。」

    「很惨？」

    树户额上冒著豆大汗珠，上气不接下气地问。

    「用过的针筒、黏了脓血的纱布跟绷带，都会混在其他垃圾里。要是在搬运过程中不小心受伤，就严重了。曾经有人感染糟糕的细菌，整个下手臂都截肢了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……都无视废弃物处理法吗？」

    「要是负责到的大楼里有产婆，那就更悲惨了。」

    「产婆……是指妇产科吗（注1：产婆　源自妇科学（Gynecology），在日文中，Gyne是代指妇产科的医疗业界用语。）？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得真多啊，树户先生。」晴史意外地说。

    「这里的卖春小姐，很多人工作时都不用保险套，因为客人比较喜欢那样。就是这样，才会怀上根本不知道是谁播种的孩子。肚子大起来后，生意就会愈来愈难做。要是生下来，就更绑手绑脚了。除非真的很喜欢小孩，否则都会去找产婆。」

    树户已经连隐藏疲惫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「像晴史这样的孩子，居然这么了解那种事，太残酷了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那已经是常态了啊。」

    三不五时就有女子在他家前面生产，把还连著脐带的婴儿跟垃圾一起丢弃。晴史决定还是别说出口好了。

    在负责地区和垃圾场之间来回三趟后，已经过下午一点了。

    「虽然有点晚了，还是吃个午饭吧！」

    或许是胃在恶臭的攻击下不太舒服，树户在熟食店只买了火腿沙拉。老板将树户拿出的纸钞放在鼻子下嗅了嗅。

    「你啊，才刚来这个镇两三天而已吧？」

    老板一针见血地戳破，让树户十分狼狈。「靠沾在钱上的气味就知道啦！」老板露出得意的笑。

    天气晴朗时，他们习惯在顶楼吃午餐。竹林老人身子硬朗，脚步飞快地走上楼梯。像电梯那种文明利器，在这个镇是屈指可数。树户已经快要累瘫，还是努力移动脚步，晴史则从后面支撑著他的腰。

    顶楼，耀眼的太阳灼烧大地。三人围坐成一圈，忍著水泥地的高温吃起便当。

    「哎，我说树户啊，你是不是拿过小说奖？真厉害啊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停下筷子惊呼道。

    「说是得奖，只是一个小出版社的奖，还是最小的鼓励奖。」

    「大奖小奖都没差嘛，不都表示出版社的专家很喜欢吗？对你另眼相看啰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语气，就像迷上美男子的熟女般温柔。

    树户难为情似地露出了笑容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之后就会在书店看到树户写的小说啰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还没成形就是了，正向编辑部提案中。因为这样，我才会辞去前一份工作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随身行李里，有一台旧笔电吧？我想说连不上网还能做什么，其实是用来写小说的吧？」

    树户寄住在竹林老人家，但晴史不曾听说其中的前因后果。

    「加油啊！我也会尽力支持你。不过，工作另当别论，要是偷懒可不会放过你喔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。」树户吃著沙拉，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啊，像这样没有稳定工作，一直写小说，如果你会在意世人的眼光，这个镇就很适合你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嚼著莴苣，对竹林老人拋出「为什么」的疑问视线。

    「板切町啊，是那些遭社会排斥的人的容身之处。除了像阿晴这种土生土长的居民之外，多半都有自己的原因。有做了亏心事的人，也有脱离社会常轨的菁英，最后都沦落到这里。很多人都有不能为人所知、只能带进坟墓的秘密或过去啊。不过啊──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微笑。

    「正是这样，所以一旦真的住下来后，就很难离开了。当然，多少还是免不了一些纠纷，但这里的人都培养出一种默契，不会多管闲事。对于无法融入社会的人，这里的生活是舒适安稳的。」

    「竹林先生也有不欲人知的过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啊，这种不好问出口的事，你还真的很敢说。不会有点太白目吗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声音一沉，树户慌忙低下头来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不起。常常有人这样说，虽然我已经有在注意了。」

    「算了，没关系。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啦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不自然地拨开鲑鱼肉，夹起一片送进嘴里。

    「你看嘛，人家身体是男人，内心却是女人吧？虽然现在社会已经慢慢理解我们的存在，但人家年轻时，人们的偏见是很强的喔。要是随随便便就出柜，其他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啊？只要想到这件事，人家就没办法对爸妈跟朋友坦白，超级烦恼啊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喝了口宝特瓶装的绿茶。

    「所以啊，人家就想替跟人家一样，身体跟心灵冲突的孩子们，创造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。我就离家出走，开了一间同志酒吧。酒吧生意很好喔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是我最颠峰的时期哪。」

    「有颠峰的话，就有凋零吧。后来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锐利的目光，射向提出失礼问题的树户。

    「才刚说过吧，不要多管闲事。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是我思虑不周。」

    树户搔搔头。竹林老人看著他，伸出拳头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「人家不管做什么都太晚了，但你们的路还很远很远。光靠热情梦想不会成真，但要是没有热情，到半路就会走不下去。你们要不屈不挠地燃烧斗志，咬紧牙关也要拚上去给人看喔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陈腔滥调，晴史是听得半信半疑。他听过几次关于这个老人的事，每次内容都不一样。之前他说自己是担任秀场的外国女表演者的仲介，再之前则夸口自称是知名土地诈欺犯。晴史不知道竹林老人真正的过去。明明靠一副油嘴滑舌，应该也尚能谋生，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在板切町。

    「这里净是一些甘愿爬在地上过活的人，稍微碰上点好事，就怕自己会摔跤，只顾埋头留意地上的东西，完全没有向上爬的气概。活得卑躬屈膝，一点也不打算向上看啊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望向天空。

    「真是愚蠢啊，明明只要来到这种高处，就能看见无限宽广的天空。」

    三人的头顶上方，是万里无云的晴空。火辣的阳光，暴力地烧灼著铁与水泥的灰色密林。

    板切町的东边是河川，其余三边围绕主要干道，总计约六百平方公尺的范围内，挤满了将近三万的居民。如同其卫生条件，板切町的治安也绝对称不上好，但多数人都不是什么大善大恶之辈。

    有的非法劳工倚赖日薪工作的分配，日子时好时坏；有的工厂老板苦于客户的凶狠杀价；有的餐饮业者用污油翻炒肉屑；有的主妇只能在柴米油盐里悄悄叹息。有外国青年捧著日语课本；有无照的牙科医师，用钳子扳裂了患者的牙齿；还有瘦得像鸡肋的老人，唯独电视为其生存意义。

    不明瞭世间现实的孩子们，天真无邪地在巷弄间奔跑；知晓贫困现实的少女们，将虚幻短暂的青春零碎出售。即使花朵早已凋萎，女人们依然深信自己正值盛放，顽强地伫立街角。而贪婪的油滑之人则穿梭其中，将她们辛苦攒下的花蜜一扫而空。

    这个名为板切町，满溢恶臭与秽物的鸟笼中，悬吊著数不清的日常、意念和欲望，来者不拒地将疲于在世间飞行的人们尽数容纳。

    ──又有多少人有余力望向天空呢？

    晴史抬头向天。

    「好啦，差不多该准备下午的工作了。看著上面虽然很好，但光靠梦想也填不饱肚子的。得好好工作赚钱哪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将便当盒丢进塑胶袋，迅速起身。

    树户的沙拉还剩三分之一，三人边走下一楼，竹林老人边叨念著「吃饭也是肉体劳动的工作之一啊」。不到一公尺宽的小巷，上方凸出的水泥屋檐将阳光遮蔽，但肌肤上仍黏附了闷湿的暑气。

    「来来，小姐请过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和树户侧过身子，贴在墙壁上。

    白色的人影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乌黑长发，飘渺的容貌，纤细身躯包覆著一袭白洋装，手里拿著素描簿。

    在极乐街见过的那名画肖像画的少女，就在晴史眼前。

    心脏怦地一跳。

    他慌忙让道给少女。这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她。两人擦身时，鼻尖掠过一丝酸甜的香气。扑通、扑通，心跳愈来愈快。

    「阿晴，你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催促声，让晴史回过神来。他朝巷子远处瞥了一眼，长发飘动的少女背影正要绕过转角。

    「你流了好多汗，怎么啦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声音，传不进晴史的耳朵。

    走到阳光下，心脏依然急促地怦怦跳著。

    和煦的清风拂过，大汗淋漓的身体也舒服了些。

    「喂，阿晴，你真的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没事，完全没事。」

    他不好意思让竹林老人知道自己的心事。

    晴史感受著尚未平息的鼓动，一边想著：她带著素描簿，接下来是打算画些什么呢？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连续两天收尸，真是造孽的工作啊。」

    朝向四番街的路上，竹林老人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明明就是自己接下来的。晴史内心咒骂一声后，询问进一步的工作内容。

    「欸，说是同居人在浴室发病死亡，希望我们把尸体运走。尸体好像还泡在澡盆里喔。」

    「尸体还没拖出澡盆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插话。原本由晴史拖曳的手拉车，现在换树户接手，正和不熟悉的操纵方式苦战中。

    「这种事常有啊，因为不想碰到尸体，就一直那样放著。只要死的时候没在烧水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正在烧水会怎么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尸体会煮熟唷，变成整盆软烂烂的人肉汤。那种真的很麻烦啊，得全部捞乾净才行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愉快地看著树户按著胃哀鸣。

    工作地点是四番街深处的某栋大楼。

    沿著狭窄的楼梯走上三楼，从眼前数过去第三间，按下电铃。屋里传来一声疲惫的「来了──」。

    穿过两道玄关门走出来的，是一名年轻的金发男子，留著不修边幅的胡子。从牙齿缝隙中透出的气息，带著一阵过分的甜腻。

    「啊啊，是打扫的人？来来来快进来。」

    似乎是还没睡醒，男人揉著沾有眼屎的眼睛，一手比向浴室。

    晴史紧紧握住雨衣的袖子，打开毛玻璃拉门。他也忘不了竹林老人方才的恐吓。

    「什么啊，挺漂亮的嘛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失望的声音，回响在狭小的浴室里。

    全裸的年轻女子像是抓著澡盆边缘，浸泡在水中。既未腐烂也没有血液喷溅的痕迹，确实如竹林老人所言，是具漂亮的尸体。

    晴史和树户一左一右，勾著女人的双臂，将尸体拉出澡盆。丰满的乳房虽然已失去生息，依然在晴史的上臂留下柔软触感。

    尸体的膝盖拉出澡盆后，竹林老人出手协助。以一种搬运醉到失去意识的酒客的方式，三人抱著尸体的上半身及双腿，将其放置在遗体袋上。

    「听说阴毛多的女人特别深情，这女孩是不是也这样呢。」

    晴史没有女性经验，但经由搬运尸体的工作，见过的全裸死尸是多不胜数。倘若竹林老人的传言为真，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对男人死心塌地的类型吧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将遗体袋的拉炼由脚底往上拉时，他的视线在尸体颈部停下。女人瘦如枯枝的手指，抚著隐约浮现的喉头。

    「这女孩，是被人杀死的哪。」

    他用几乎听不到的细小声音说。

    晴史看向竹林老人指示的地方，尸体颈部确实有几圈细绳紧缚过的清晰痕迹。

    「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树户悄声询问。竹林老人将拉炼完全拉上。

    「不怎么办啊。听好了，树户，教你一件事。在这个镇上，除了病死的之外，全部都是『自杀』。」

    「自杀……可是，这个痕迹──」

    「不要多管闲事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锐利的一句话，让树户立即闭上嘴。

    「不管是背上插著刀子、头颅被烤到脑浆都沸腾，还是先分好尸、方便我们收拾的，全都当『自杀』就好了。而且，这具尸体申请的理由是发病吧？不然她是在草丛里被毒蛇咬死的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哑口无言。竹林老人径自拉开浴室门，探出上半身。

    「那我们就搬走了！之后就交给委员会了。」

    又是一声懒洋洋的「好──」，男子完全没有为同居人之死哀悼的感觉。

    三人扛著尸体，一步跨两阶地走下楼梯。晴史呼了一大口气，心脏和太阳穴的脉搏一抽一抽地跳动。树户一言不发，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著。竹林老人口里说著「哎呀，真可怕啊」，但还是从容地拿出酒瓶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「只要继续做这份工作，这种场面会很常见的。阿晴刚刚也很紧张吧？」

    「虽然看过很多死因为他杀的尸体，但杀人犯就在旁边还是──」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，晴史慌忙闭上嘴。他想到刚刚的金发男子可能就躲在楼梯死角屏息偷听，就忍不住浑身冷颤。

    「感情纠葛吧，大概是。」

    完全远离四番街后，树户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「动机是什么都不重要。不要瞎猜想，要人家说几次才够？好奇心会杀死猫，听过这句俗谚吧。」

    「委员会会处理这件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他们关心的只有街道的环境安全而已啦，因为尸体会变成细菌跟蛆虫的温床。至于死者本身，他们不太会详细调查死因。就算查明真相，也没有任何影响啊。」

    他们将尸体运到焚化炉，从遗体袋中拿出来放到铁板上。遗体袋是高价品，只要装的不是上次那种腐烂尸体，就会反覆使用直到破损为止。

    「真漂亮啊。每次见到年轻女子的尸体，都觉得这样烧掉好可惜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望著眼前苍白的裸体，喃喃低语。

    「听说以前的人制作木乃伊，是为了等待复活，或在死后的世界继续生活下去。不过，说不定人类是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被虫跟野兽咬烂，也不想被烧得只剩骨头吧。」

    「也有可能是想永久保存尸体，达成类似不老不死的愿望。欧洲某些地底坟墓里，就有穿著衣服的木乃伊；有些政治领导人的尸体，也会用石蜡跟甘油取代身体组织，让尸体永久保存。」

    树户插嘴，竹林老人皱起眉头，相当不高兴。

    「自己的尸体不会腐败，还要永远展示给大家看，这种事人家可是敬谢不敏。死了最好赶快烧一烧，撒到海里就行啦。」

    女人的尸体，自然没有什么永久保存措施。无论是覆盖在阴部的卷曲毛发，或脖子上残留的勒痕，全都将化为灰烬，最后留下的只有白骨而已。

    完成捡骨后，三人走出焚化大楼，夕阳拉著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「时间还早，人家偶尔也一起去吧。如果每次都交给阿晴，八成会偷懒随便扔在哪处的水沟。」

    结束一日工作的居民们，拖著疲倦的步伐走向各自的家。晴史三人准备前去撒骨灰，身后飘来烤鸡杂串的美味香气。

    往东边的河岸途中，他们碰上两名男子。

    走在斜前方的矮小男子，背部如拉满的弓一般弯曲，眼里散发著贪婪的光芒。另一个男人穿著不太乾净的衣服，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，宛如害怕猫会从阴影中窜出的老鼠。

    两人见到晴史一行人，便侧身靠墙，让出道路。竹林老人在经过时向他们挥挥手，说了句「谢啦」。

    「走在前面的是带路的人，这一带满常见的。跟在后面的，简单来说，就是潜入这里取材的记者。」

    「一眼就看得出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马上就看出来啦。白天那个老板也说过吧，靠气味就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吸吸鼻子，想嗅出两个男子留下的味道，但在巷弄里根深蒂固的臭气掩盖下，大概也是徒劳无功。

    「这个镇就像一座巨大的立体迷宫，对当地地形不熟的话，很容易迷路啊。很多大楼之间都有廊道或楼梯连接，走到后来，往往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哪了，还有一大堆诡异的店。就连人家住十几年了，也不敢自夸对这里无所不知。」

    「这里有那么多店啊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多到数不清呢，而且光看招牌，也不见得知道里面在卖什么。树户，你听到『简易摩洛式艺术馆』、『完全流体人形工房』或『鼎谈老人沙龙』，想像得出是什么样的店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一头雾水地说「完全猜不出来」，竹林老人耸耸肩，回他一句「我也不知道」。

    「店家也就算了，这里到处都是脑袋不正常的家伙。如果漫不经心地随处乱晃，走著走著，就会被连人都称不上的怪物引诱过去，一口吞掉喔。你也要非常小心啊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整天都要绷紧神经才行吧，何况还有黑道。」

    「那些道上兄弟，只有扯上钱的时候才会麻烦。虽然他们都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，但不会随便找碴。如果已经知道这颗鸡蛋里空空如也，就不会拿它去煎荷包蛋吧？」

    回头望去，已不见两人身影，或许拐进小巷了。

    抵达河岸时，夕阳正要沉入对岸林立的大楼中。他们将遗体袋倒过来，将女人的骨头撒向河川。大腿骨在水面慢慢旋转，顺著河水漂流，最终在波涛的吞噬下，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河岸的草长得又多又高，这里聚集了许多用塑胶管和防水布搭建的棚子，是流浪汉的居所。板切町本身就是一层屏障，让他们免于警察的驱赶和不良少年的暴力，可说是最适合流浪汉的生活空间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安全地带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种轻巧的名词完全不足以表达，这里是圣地喔。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们出手。」

    在流浪汉聚落的附近，有一座由故障家电和家具堆成的山。其中也能看到零星的流浪汉，戴著工作手套在山上东翻西翻。

    「他们是这座破烂山的清道夫喔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在找有没有能卖钱的金属，或是还堪用的废弃物品可以带回家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能靠这样过日子吗？」

    「差不多就是比在河底淘金稍微好一点的程度吧。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大型垃圾，找不到什么好东西。」

    河岸旁有几个流浪汉围著火堆，火堆上方吊著一只小锅。他们痴痴望著对岸远去的夕阳，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，逐渐隐没在高楼大厦中。

    「那样看著夕阳，不知道有什么乐趣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看著那些在逆光中剪成黑影的流浪汉，但他的语气并无嘲弄之意。

    「惋惜著一去不回的过往，同时又感到怀念不已吗？」

    又或者，他深深叹了口气，

    「西沉的太阳，让他们想到自己所剩不多的人生吧。」

    锈蚀般的红光漫射在河面，刺眼的波光粼粼闪耀。

    归还手拉车后，晴史回到家时，爸爸刚好正在起居间换衣服。爸爸只用右手，俐落地解开工作服的扣子。之所以不使用双手，是因为他缺少了左手掌。晴史不会帮爸爸穿脱服装，就算他想帮忙，爸爸也会拒绝，他便不多管闲事了。

    晴史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没有左手掌。小时候问过几次，但爸爸总是巧妙地糊弄过去。

    关于爸爸，晴史只知道他在一个老朋友经营的小车床工厂里做著简单的工作，以及他曾经很关心孩子，但现在却连一丁点身为父亲理当具备的爱都不愿施舍给儿子，个性十分冷淡。爸爸曾度过什么样的少年时代？如何跨越苦难与迷惘成长？和妈妈是怎么认识、进而共组家庭？爸爸的前半生，晴史一个字也未曾听说。

    现在自然也无须多言，晴史开始准备晚餐，并趁著烹调时间打开未读完的书。视线一角，爸爸正一脸无趣地喝著麦茶。

    厚茶杯敲击矮桌的声音，以及不耐烦的砸嘴声，干扰著听觉。

    「读那种东西根本没用，还真是认真啊。」

    晴史装作没听见爸爸刻意放大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就算勉勉强强学到一些知识，对你又有什么用？书上是有教你怎么把垃圾收得更有效率吗？」

    实在忍不下去，晴史从书中抬起头，面对爸爸阴沉的视线。

    「我是在说你浪费力气啊！不用说上学，你连户籍都没有，难道觉得未来有可能一片光明？在这个国家啊，没有户籍的人，就等于从没出生过。就算你下定决心离开这个镇，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，最后落得横死大街的下场。」

    ──没有户籍可不是我的问题吧。

    爸爸的话并不夸大，晴史是个没有户籍的孩子。虽然理由各不相同，但没有户籍的板切町居民并不在少数。不只晴史，爸爸也没有户籍。

    爸爸脸上，轻轻浮现一抹嘲弄的笑。

    「你是一条背脊扭曲的鱼啊。爬上陆地后，也只会嘴巴一开一阖、一开一阖，最后死掉而已。鱼离开水是绝对活不了的。就算是浮著一堆油跟藻类的污水沟，你也只能活在那里，大口把脏水喝下去。什么无聊的希望跟梦想，早点丢光光吧！」

    觉得爸爸的言下之意，是笃定他一辈子离不开这个镇，晴史的脑袋一下热了起来。他不知不觉跪直起来。

    「干什么，那只手是什么意思，想打你爸？」

    在爸爸死寂的双眼盯视下，晴史甚至无法举起他紧握的拳头，只能停在原地。

    看著气势受挫、表情僵硬的儿子，爸爸嗤之以鼻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去外面喝一杯。」

    最近，爸爸的酒量明显增加了。母亲刚离开，他刚开始在工厂工作时，确实曾经戒酒，但几年后又故态复萌了。

    「要是有钱喝酒，就给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啊！」

    晴史抱怨道。爸爸默默从钱包掏出几张钞票。

    「这样就没话说了吧！」

    他把钱「砰」地拍在桌上，粗鲁地走了出去。爸爸拿出的钱，连半个月的餐费都不够。

    晴史靠在墙上，望向漆黑的木条天花板。

    小时候，他觉得木条上的节眼很像人类的脸，非常害怕。当时爸爸舍不得，轻轻抱起晴史，温柔地拍著他的背，安慰他：「没事、没事。」

    从何时候开始，爸爸变成了那副模样呢？

    正沉浸于思绪中，一阵焦味飘了过来。

    ──啊，锅子！

    晴史赶忙走向厨房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将星期天定为休假日的，不是委员会，是竹林老人。

    垃圾清运员一周可以休息一天，这是委员会允许的权利。哪一天休假交由各组组长决定，竹林老人将这天定在星期天。

    休假时，晴史也在与平时相同的时间起床。结束和父亲无言的早餐，他来到位于十三番街的「图书馆」。对于失学的晴史来说，图书馆教会他文字、数学和广泛的知识，是无比珍重的老师。

    图书馆有八个三坪房间大，不在委员会的管辖下。最初是某个流落到板切町仍舍不得书本的落魄学者，为了整理数千册藏书而设立的书库。镇上屈指可数的爱书人听闻此事，也陆续带来自己不需要的书。委员会认为放置不管也没什么害处，便默认了这间图书馆的存在。

    图书馆的使用者多半只有具备知识素养的居民，或无处可去、游手好闲的癫狂分子，馆内总是相当冷清。

    入口处，一名将届老年的女性正专注阅读文库本。她不是图书管理员，只是无偿轮班坐镇看守的，因此就算责备她怠慢工作，也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在树户到来后，晴史对知识的渴望益发强烈。竹林老人跟树户有时会谈论时事，或提及一些困难的话题，晴史不但跟不上，还会被竹林老人戏弄：「阿晴还是一样不谙世事哪。」

    「听好了，阿晴。这个世界上，多的是利用他人好意、抓住对方弱点占便宜的家伙。长大后如果不想吃亏，就要培养自己的知识跟观察力。」

    听从竹林老人的忠告，晴史最近开始阅读一些有挑战性的书，但光看懂文字就已竭尽全力。晴史之所以挑选艰深的书籍，不仅是出于不成熟的倔强，也是反抗父亲的表徵。

    他从书架抽出一本书，走向阅读桌时，在馆内发现一张认识的脸孔。

    旁边的桌上堆了数本封面破旧的书，一名男子正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，此人无疑就是树户。

    晴史正犹豫著是否要打招呼，树户突然抬起头，与他四目相接。

    「真巧啊。」树户生硬地笑了。

    「我在写稿跟查资料。其实应该要去更大的图书馆啦。」

    「你写在笔记本上吗？不用稿纸？」

    虽然对树户的行为不特别感兴趣，晴史还是附和地问。

    「誊写稿件还是会用电脑，现在只是草稿而已。在这里敲键盘会吵到人吧？」

    晴史瞄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，页面上满是龙飞凤舞，难以判读。晴史也想看看誊写后的文章，又担心要是树户问他感想，他却完全看不懂，该怎么办？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晴史为什么会来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我有想看的书。」

    「常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事的话就会来。」

    这是他小小的虚张声势之词。

    晴史十岁就开始工作，从未就学，因此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。要说真有什么要「处理」的事，不过就是出门买买生活必需品或食材罢了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侏先生呢？」

    「他出门了喔，难得穿著男性西装，不过他没说要去做什么。」

    正要脱口回「那就是到镇外了」，晴史又闭上嘴。

    听别人说，竹林老人每个月会穿著正式服装，离开板切町一次。但晴史并未听本人当面提过，也没有机会询问，他便决定装作不知道。这个镇上，任谁都有一两件说不出口的事。

    对话告一段落，晴史和树户各自埋首于自己的世界。树户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，晴史跟他还是亲近不起来。就算试图聊天，也只能来回两三句，对话便宣告结束。像树户这种看得懂厚重书籍、宛如知识分子的人，对晴史来说，找出彼此的共通点可比独自搬运尸体更难。

    晴史不太能专心看书，一方面是书本的内容困难，一方面是书写的声音干扰听觉。

    「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？」

    听到树户的声音，晴史抬起头来，中断了与文字的搏斗。墙上的时钟正好指著十二点。他将皱巴巴的书签夹进书页，和树户一同走出图书馆。

    他们在一楼的杂货店买了有菜肉的面包，爬上顶楼。天色碧蓝，一架飞机横空划开卷积云。

    夏天的脚步已远去，凉爽的风抚过面颊。

    板切町上一棵行道树也没有，四季的推移只能依靠冷暖及日照的变化察知，再不然就是从水泥中顽强钻出的杂草茂盛程度判断。暑气渐缓，吹过巷弄的风开始浮现凉意时，居民们才终于得以感受秋天的来临。

    「感觉到秋天后，心里特别焦躁，到底是为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「交噪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觉得很烦躁，好像得做些什么事不可。」

    他们在这般断断续续的短对话中，度过假日的正午时光。

    顶楼，一些小孩子四处欢闹追逐著。图书馆下方的楼层是托儿所，主要客群是有孩子的娼妓。在塞满密密麻麻大楼的板切町里，能让孩子们充分玩耍的宽广空间，唯有大楼的顶楼而已。

    「我啊，有过一个女儿。」

    看著嬉戏的孩子们，树户静静开口。

    「树户先生结婚了？」

    「跟大学时的女朋友结婚了。认识两年后交往，又过了五年才登记入籍。女儿就是隔年生的。」

    忘了面包吃到一半，树户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每天虽然只是在公司和自家公寓间往返，但只要看到妻子和女儿的脸，我就觉得很幸福了。可是某一天，我突然发现：我并不是感到幸福，只是深信自己是幸福的而已。等到女儿长大嫁人，我的人生就会开始走下坡了。仅仅为了将一个人抚养长大，就耗上大半辈子，真的不会后悔吗？我是不是会在悔恨自己的一事无成中，逐渐老去？这样的想法开始笼罩我的脑海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才参加小说竞赛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」树户回答。

    「竹林先生说得没错。收到得奖通知时，我兴高采烈，觉得自己受到专业人士的认同了。递出辞呈时，我也确信自己有著光明的未来。妻子把我骂了一顿啊，逼我去跟公司道歉、请求复职，但我就是不肯照做。一方面是因为自尊，一方面也是对妻子生气，觉得她不愿意体谅我。我开始关在家里，拚命写小说。因为完全没有收入，家计一下子陷入困境。现在回想起来，当时实在太轻率了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能边工作边写吗？」

    「说好听是决心把自己逼到绝境，但事实上，我只是想从封闭的未来逃离而已。我只是个不成熟的人，不够坚强，无法接受现实。新完成的作品，被责任编辑严厉批评为单薄肤浅。文字会呈现书写者的人生，而像我这样的人，欠缺足以让读者认同的深度。我听了虽然很生气，却无言以对。我不仅缺少面对现实的力量，也无力用文字感动人心。我是个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说的无聊男人，一眼就被看穿了啊。」

    树户就像打开水龙头，滔滔不绝说著自嘲的话。

    「有句话说，每个人一生中都至少能写出一本杰作，或许那个在小出版社拿的迷你小奖，就是我的巅峰了吧。为了消灭那样的想法，我更是不顾一切，埋头苦写下去。不想思考未来的不安，也不想面对现实。直到我收到盖了章的离婚协议书，才发现妻子早已因为储蓄耗尽离家而去，而且由于付不出房租，我也必须搬离公寓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才来到板切町吗？」

    「被赶出公寓后，我在公园睡了一段时间。那时竹林先生偶然经过，就对我说『如果没有地方可去，就来我家吧』。我想再这样闲晃下去，警察会来找麻烦，就答应了他的邀请。不过，我真的住进来后才发现，毫无限制、不在意他人眼光地活下去，原来这么舒适啊。刚开始写小说时，我可完全没想过，自己竟然会以这种形式，找到适合自己生存的场所。」

    树户深深吐了一口气，仰望天空。

    「啊──就连对竹林先生，我也没说过这么多哪。」

    「别说比较好喔，他已经相信树户先生是未来的大作家了。」

    这样啊，树户低声附和。

    「还打算继续向出版社投稿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能写出满意的作品啰。虽然每天都筋疲力竭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完成。」

    树户的身体还无法完全习惯工作，但面对尸体已经几乎不会露出害怕的样子了。他的嗅觉似乎也已习惯板切町的臭味，至少在收垃圾时，可以不用戴上防臭口罩。竹林老人的毒言酸语，每每还是能打击到他，但他也能逐渐分担些许晴史负责的杂务了。晴史很庆幸身体负担减轻，然而与竹林老人之间也产生了距离，让他感到有些寂寞。

    「我会慢慢来的，不用著急。只要等待下去，笔总有一天会自己动起来。毕竟在这个镇上，信手拈来都是能勾起创作欲的题材。」

    「在板切町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晴史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居民，或许看不出来吧。这个镇就像每天都不同的惊喜箱，充满各种新发现和新刺激。人生无常哪，坠落谷底后，我才能发现新的地平线。」

    树户说著，将最后一口面包送进嘴里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晴史有什么未来的梦想或目标吗？」

    「梦想……目标？」

    「虽然竹林老人说得没错，光靠梦想也填不饱肚子，但没有梦想的人生，就像没有调味的料理啊。从书本获得知识，也是为了培养在未来派上用场的能力。你有思考过，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么问我也……」

    至今为止，没有人问过他的梦想，他也未曾思考过未来。晴史的人生，始终只有今天与明天。即使是阅读的习惯，也不是因为他对未来有什么具体想像。他只是想将自己目前欠缺的部分填补起来而已。

    爸爸的话，深深刺在晴史心中。

    你是个没有户籍的人。在这个国家，没有户籍就不是人──

    晴史语塞，视线到处乱飘，彷佛期待正确解答会从哪里送上门来。顶楼四周围著高大的栏杆，孩子们如同往常开心追逐著。头上是一片洗涤人心的秋日晴空。通往楼梯间的生锈铁门半开著。顶楼一角，一名长发少女正在画画。

    晴史的视线盯著少女。

    ──是她！

    「怎么了，晴史？」

    树户发觉晴史的表情变化，担心地问。

    「没有，什么都没有。」晴史慌忙回答，视线慢慢移回少女身上。少女正用和在极乐街时相同的姿势、相同的速度，让铅笔在素描簿上飞驰。她脚边放著一个小纸袋和黑色物体，从晴史这里看不出那是什么。

    ──她在画什么呢？

    他想知道少女写生的物体，半蹲著悄悄接近。

    物体表面似乎有羽毛，还有像铁丝的细棒子突出在外。定睛注视，物体周围散落著黑色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突然感觉到斜上方的视线，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宛如要将人深深吸入的明亮眼瞳，正盯著他瞧。

    「找我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珊瑚红的嘴唇，发出沉静的女高音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，打、打扰了，对不起！」

    晴史紧张地别开视线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很好奇你在画什么，太想知道了才靠过来，很久以前看到的时候也很好奇，所以那个，就想说你不知道在画什么？」

    少女的视线向右边移动，看著语无伦次的晴史，她歪歪头。

    「我们在哪里见过吗？」

    哎啊那是好久以前，某个夏天在街上见过吧。啊，我想你应该不记得了，何况我们也只是稍微擦肩而过。不过啊，在那之前我就看过你几次，你在极乐街画肖像画对吧？每次从焚化炉回来，我都会经过那里，看看你在不在。如果看到你，我那天的心情就会像登天一样好，就算隔天要面对多到烦的垃圾山，还是要处理超级糟糕的尸体，我都没关系。可以的话，能让我看看你在看什么吗？我想知道你在看些什么、画些什么──

    欢快的字句在喉咙深处不断打转，但紧张僵硬的嘴巴简直派不上用场。

    少女阖上素描簿，拿起纸袋。

    「想知道我在画什么，就自己确认吧。」

    晴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是呆站著。少女说完便起身，拍拍长裙上的沙尘。

    少女离开顶楼约莫三分钟后，晴史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树户坐在栏杆的台座上，托著腮对他促狭地笑。

    晴史感到羞耻无比。他走近少女的写生对象。

    包覆著乾燥的蓝黑色羽毛，突出两支细棒的物体。周围散落著粉红色的颗粒状药剂。他仔细观察，突出的棒状物有三根。

    两只脚，一个喙。

    是乌鸦的尸骸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树户虽已完全习惯板切町的生活与收垃圾的工作，这天发生的事，依旧令他大为惊慌失措。

    这天他们回收的，是与坚硬的路面激烈热吻后，以大字形趴倒在地的尸体。

    建筑物上挂著木牌，勉勉强强可以看出上面写著「丑首大楼」。往上看去，六楼的墙壁开了一个方形空洞，恰巧是一扇门的大小。外墙没有装过楼梯的痕迹，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那里开一个洞。

    站在晴史身旁的树户打了个呵欠，完全没有面对尸体的紧张感。

    通常若有尸体横陈街道，不时就会有爱看热闹的居民，从窗户或出入口探出头窥看。但这里不要说那些高楼层的观众，连路上往来的行人都没有。眼前的窗户流泻出死亡金属的乐音，震动著丑首大楼骯脏的墙。

    「二番街的人还是一样啊，就算有人跳楼，他们也漠不关心。」

    不可以去二番街喔。

    小时候，有人曾反覆向晴史叮咛。那是与他们家相隔两户，名为奈奈美的女子。奈奈美代替离家的妈妈和外出工作的爸爸，对他相当照顾。她和妈妈一样是暗锅，晴史当时觉得她年纪很大，但实际上可能很年轻。那混合粉底与柑橘味古龙水的气味，晴史至今依然记得。

    「那里呀，住著吃人的恐怖怪物唷。」

    「怪物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会把像小晴一样的小孩子，从头一口吃掉喔！」

    奈奈美故意放大音量，模仿大口吞食的声音，两只手像野兽的嘴，上下夹住晴史的头。精心细磨的指甲，按压著晴史柔软的头皮。每次被奈奈美恐吓时，晴史小小的身体总是不住颤抖。

    「我才不要被吃掉啦！该怎么办才好，奈奈美？」

    「只要不靠近就没事啰。尤其是丑首大楼的213号房，绝对不可以去。去过那里的人，没有一个活著回来唷。」

    奈奈美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受惊的晴史，表情却认真得可怕。

    晴史点头，「好孩子。」奈奈美摸摸他的头。

    「听好了喔，小晴。这个世界上啊，有很多东西是不必去看的，也不要好奇比较好。只要一感觉危险，就要马上移开目光，假装本来就没有在看。如果刻意扯上麻烦的事，等到受了严重的伤就太迟了喔。听得懂人家在说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看著点头如捣蒜的晴史，奈奈美微笑，握住他的手。从奈奈美柔软的手传来的温度，包覆了晴史惧怕的心。

    「来我家吧，我念书本给你听。」

    晴史已来到讨厌被当作孩子对待的年纪，却会坦率地向奈奈美撒娇。不知何谓母亲的温暖，从来只有壁橱里的黑暗相伴，对他来说，奈奈美就是新的栖息之所。

    晴史九岁的冬天，奈奈美突然失去踪影。他到处打听，都没有人愿意透露奈奈美的消息。自此以后，奈奈美的教导便成为难以破除的禁忌，牢牢刻印在晴史心上。

    不可以去二番街喔。

    每次前往二番街回收尸体，晴史都无法保持平静。况且这天的目的地，还是奈奈美万分叮嘱「绝对不可以去」的丑首大楼。理智上虽然明白不可能，他还是觉得奈奈美会以当时的模样，从暗处冲出来对他怒吼：「不是叫你不能靠那么近吗！」害得晴史又比以往更加坐立难安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，晴史完全没有察觉异状。

    第一个发现大喊的，是树户。

    「这、这具尸体的手、手在动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正在准备遗体袋，他用一种司空见惯的眼神俯瞰尸体。

    「不是死后僵硬软化，就是腐败气体惹的祸啦。这很常见，不要动不动就大惊小怪。」

    「不一样啦！是像蠕动的那种，啊！换脚动了！」

    这时，竹林老人和晴史才终于正视尸体。确实如树户所言，尸体正扭曲蠕动著。

    「侏先生，这个难道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『未死者』。真是的，委员会也差不多一点，就叫他们要好好确认啊。」

    「未死者？那……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树户胆战心惊地问道。竹林老人伸向手拉车上的「运尸七道具」，以及一只写有「魔法」的道具袋，回答：

    「简单来说，就是会动的尸体。就算对这种工作来说，也是非常罕见的东西。就算是人家，也有好几年没碰到未死者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镇连僵尸都有吗？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不会攻击人类的。它们无害也无益，就是麻烦的东西而已。」

    看见竹林老人手里的弓锯，树户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「难不成要分尸吗？」

    「要切的只有头。坠楼的撞击力好像让它全身骨头都碎了，应该爬不起来，不过送进焚化炉时，要是动来动去就很麻烦。只要头身分离，就算再死不透，也动不了。就是预防万一啦。」

    命令晴史和树户将未死者压住，竹林老人把锯子砍进未者死的脖子，以和耳边的死亡金属旋律等速的节奏，开始前后移动。未死者的手脚抖动起来，每锯一下，锯刃便扎实地割开颈部的肉和血管，好似拧开水龙头般，血液从切口汩汩流出。

    割断脊椎之间的神经后，未死者激烈颤抖的手脚突然停了下来。树户用脚压著未死者的右半身，脸色就像初次上工时一样苍白。

    脖子即将完全与躯体分离前，未死者的身体停止了活动。抓起前半部已摔扁的头颅，碎落的几颗牙齿从嘴角掉到地上。

    「这样也看不出是不是帅哥了。」

    晴史和树户试图将无头尸体塞进遗体袋，骨头粉碎的四肢就像水袋一样难以施力，他们费了好大的劲，才终于把尸体搬上手拉车。

    「我原本还以为，板切町不管出现什么都不会吓到我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发紫的嘴唇轻微颤抖著。

    「居然还有会动的尸体登场，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是事实比小说更离奇哪。我虽然活很久了，但在来到板切町之前，也从没听过这么古怪的事。说到这个──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转向晴史。

    「阿晴也是第一次看到未死者吧？倒是格外冷静啊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以前看过。」

    「哦，这还是第一次听到。」

    与未死者的初次面对面，发生在晴史开始当垃圾清运员的两年后。

    当年的晴史，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周一次在下班后，到大阪烧店买一份叫五花烧的轻食。五花烧过于油腻，不受老人家和肠胃虚弱的大人欢迎，但对正值发育期的晴史来说，是稍微奢侈的料理。

    那天，晴史买了两片五花烧，其中一片直接塞进嘴里，边吃边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阳的光芒在玻璃窗反射下格外刺眼，晴史别开视线。此时，他在夕照不及的阴影处，发现一个静静靠著墙，屈膝而坐的人影。

    ──他身体不舒服吗？

    晴史走近，终于看清人影的样貌。

    另一片五花烧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
    头发稀疏得像是遭人硬扯走，暴露的头皮布满凹凸不平的疮痂。脸部严重毁损，中央的鼻子不见了，只留下一个漆黑的空洞。残破碎裂的衣服中，延伸出细瘦的手脚，皮肤如橡胶松弛，几处伤口隐约可见血黑色的肉。从体型勉强看得出是男人，但不太能判断年龄。一滩黏腻的黑色液体，沾湿了男人的臀部。

    这是个活人。晴史如此判断，因为男人的脸正缓慢地转过来。男人的眼珠朝上，似乎想要什么的视线，落在晴史手里的五花烧。晴史看看男人，又看看五花烧，最后他怯生生地，向男人递出吃到一半的五花烧。男人接过时，手指与他相碰，近似水馒头（注2：水馒头　是一种凉爽的日式甜点，以葛粉制成透明的外层，包裹红豆泥等内馅，类似台湾的凉圆。）的触感，令他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男人将五花烧凑近那个曾经是鼻子的孔洞，做出嗅闻的动作，接著向前倾，大口咬下五花烧。刺耳的咀嚼声侵入晴史的耳膜。

    食物下咽，数秒后，男人的大腿之间发出一声湿润的，有什么东西落下的声音。男人再次咬了一口五花烧。咀嚼，吞咽，啪嗒一声。咀嚼，吞咽，啪嗒。

    地面上，咬烂的五花烧散落在一片黑色汁液里。

    ──怎么会这样？

    晴史咽下不舒服的感觉，仔细观察男人的身体。衬衫没有扣上扣子，敞开的躯体空荡荡。心窝以下的皮肤裂开，阴影中可见清晰的白色肋骨。积在肚脐周围的黑色焦油状黏液啪嗒啪嗒地，滴在穿过破裂食道直接落地的五花烧碎块上。

    晴史惊慌地跑进一旁的大楼，抓著医生的手冲回现场。

    「啊啊，这是未死者哪。连脑袋都被梅毒侵蚀了。」

    有著一张细长蛋型脸的老医生，老神在在地诊察男人的状况后，从容地拍拍自己光滑的秃顶。

    「未死者？」

    晴史像鹦鹉般复述。老医生眯起圆形眼镜下的眼睛，像在回应央求听故事的孩子，缓缓道来。

    「所谓的未死者，就是身体早就死了，却只有大脑还在动的麻烦现象。应该说是大脑的运作失常比较正确吧。」

    「大脑的……运作失常？」

    「从前有个科学家，对监牢里的犯人做过一个实验。他让犯人躺在平台上，蒙住犯人的眼睛，告诉他：『我想确认，人类的身体要流出多少血才会死，协助我吧。』不知道犯人是乾脆地答应，还是半推半就地默认，总之实验开始了。话说小子，你觉得人类要流多少血才会死？」

    看晴史答不出来，老医生便自顾自地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一半。血液约占人类体重的十三分之一，以大人来说，大概流失两公升左右的血就会死亡。实验中，科学家割开犯人的手指指尖，让犯人听到自己的血滴在脸盆里的声音，并持续报数『目前已流出几公升的血』。差不多在听到超过两公升后，犯人就死亡了。可是啊，其实他根本连一滴血也没流。指尖只是模拟切除，他其实毫发无伤。犯人以为是血的东西，实际上是淋在他手上的水。」

    「那犯人为什么会死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他深信不移吧。」老医生又摸了摸他光滑的头顶。

    「实验台上的犯人是真的相信，自己身体的血正在流失，逐渐迈向死亡。这个大脑虚构的、不存在的伤口，导致犯人真正的死亡。很蠢的事吧？」

    老医生笑了，脸上的皱纹益发深刻。

    「虽然不知道这个实验的真假，但在地方上，类似的故事可是到处都有。像有人明明没受什么大伤，但因为打到要害，还是死了之类的。相反地，也有重伤的人看似没救了，最后却硬撑著活了下来。所以说，大脑有时候可以掌握肉体的生死。」

    男人已将五花烧吃得精光，他茫然地仰望两人，像在聆听老医生的话。无法闭合的嘴，吐不出任何只字片语。

    「刚刚说过，我个人认为啊，未死者是由大脑运作失常导致的。大脑会延续活著时的肉体感觉，比方说，手会有不应存在的疼痛或触感。脉搏已经停止，也没有自发性的呼吸和代谢，但只剩大脑还在运作，所以才会错以为自己的肉体还活著。虽然我是医生，但也搞不清楚原因哪。」

    听了老医生的话，晴史想到爸爸。妈妈一离开家后，爸爸就经常抱怨他的左手手指会痒。然而左手掌根本不存在，就算想抓也无从抓起，让爸爸难受得不得了。几年过去，虽然抱怨的频率减低，爸爸吃饭时还是会将左手腕靠在碗上，好似在用看不见的左手扶著碗。

    「只要大脑还没腐烂，动动手脚、说说话还是可能办到。不过无论生死，光靠意志力可没办法让内脏运作，所以终究还是会腐烂。小子你也一样，就算脑袋再怎么想要心脏停止，也没办法让心脏真的停下来吧？这个男人大概也很困惑吧，觉得自己明明还活著，身体怎么会一天一天腐烂下去。」

    「那未死者算活著吗？还是算死了？」

    「医学上有定义死亡的三个徵候，如果满足自发性呼吸停止、心跳停止和瞳孔对光无反应这三个条件，就能视为此人已死。未死者符合全部条件，所以医学上可以说已经死了。只是，大脑没有意识到肉体已经死亡，既能思考又会说话，以哲学角度来说，未死者算是活的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虽然活著，但也死了……咦，活著就表示没有死，可是身体已经死了，所以还是不算活著……呃，咦？」

    晴史陷入混乱，老医生温和地拍拍他的肩。

    「不需要想太多。之后的事交给我吧，你就直接回家，把今天的事想成一场恶梦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听从老医生的建议，晴史随即离去。走到一半他回头，看见老医生蹲在男人身边，正在对他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包著油纸的五花烧，回到家时早已冷透了。

    先回家的爸爸注意到儿子苍白的脸色，问他发生了什么事，但晴史什么也答不出来。

    腹部破裂的未死者下场，晴史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脚边的一声「咚」，把晴史从十二岁的黄昏拉回十五岁的现在。

    低头一看，掉下来的是一个大小可以一手掌握的纸团状物体。

    他弯身拾起，薄纸里包了一个用过的橡皮擦。

    摊开薄纸，里面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：

    『七番皆小心很众的代子。』

    晴史抬头望去，二楼某间房的窗边，有个长发人影。

    正想确认对方的长相时，人影倏地缩回屋内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，阿晴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问。晴史短短回了句「嗯，没事」，将纸片塞进口袋。

    「快点，最近白天愈来愈短，再发呆下去就来不及啦。」

    「是什么会来不及？」

    「去寺庙啊。未死者的骨头，得拿去一番街的寺庙供奉才行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像平常一样倒进河里不就好了？」

    「你烧烧看未死者就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三人拖著手拉车赶往焚化大楼。每次经过有高低落差的地面，车体都会大幅弹跳一下。晴史心里偷偷祈祷，希望这些冲击可以震坏手拉车，这样一来委员会就不得不换新车给他们了。

    将未死者送进炉子，开始焚烧后，竹林老人也是一个劲重复「烧了就知道」，不肯说明为什么要去寺庙。

    点火后三十分钟，变化发生了。

    关闭的炉门缝隙中，溢出黑色的烟。晴史趋身查看是否发生故障，然而竹林老人一点也不慌张，只是凝视著焚化炉。

    「处理未死者的工作很轻松哪。不用确认就知道烧到哪里了。」

    黑烟持续冒出，但并未扩散开来，只在炉门前盘旋聚积。

    烟团呈现直立的椭圆形，并在顶端形成一个球状物。

    团块各处不断衍生出分枝，线条也益发清晰。

    「人……？」

    晴史和树户几乎同时脱口。

    没有几分钟，黑烟就形成了一个具备头部及肢体，完整的黑色人型。在灯笼的火光下，人形的轮廓朦胧摇曳。

    「这个叫做『影』，当未死者的身体完全烧成骨头时就会出现。大致就像灵魂之类的东西吧。」

    「灵魂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看向竹林老人，疑惑地发问。

    「大概是对身体还有执著，完全不想脱离骨头。让它这样在街上游荡也不好，才要带去寺庙啊。」

    关上开关，拉出铁板，上面只剩化为灰烬的骨头。等待冷却后，三人将骨灰舀进遗体袋。期间，影始终无所事事地在手拉车周围徘徊。

    「你没办法跟影沟通的，就算叫它闪边去，它也听不懂，有够麻烦。」

    手拉车载著骨灰，朝寺庙前进。影紧紧跟在一旁。

    来到三番街时，前方路上出现三个认识的人。是垃圾清运的第五组。和晴史等人相同，第五组的三人也包著一身漆黑的雨衣，手拉车底板上载了一个鼓鼓的卡其色袋子。

    六个环绕尸臭的黑色人影，在巷弄中狭路相逢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真巧。你们也在搬尸体吗？还好没在焚化炉那儿碰上啊。」

    站在最前面，长著一张蛙脸的矮小男人啧了一声，视线飘向一旁。

    蛙脸男最近刚成为第五组的组长，似乎是个机会主义者，每天都忙著对猫冢说些肉麻的奉承话。偶尔因做事不周延遭到斥责时，他也会一脸老实地乖乖听训，晴史经常听周围其他清运员揶揄他「简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」。

    另外两人一前一后拖著手拉车，脸上的表情乏善可陈，就像两条随便刻上五官的山药。两人都没说话，交由蛙脸男代表发言。

    幸好旁边的交叉路口就有一条够宽──意思是手拉车过得去──的巷子，两组得以继续前进，无需绕路。第五组的遗体袋冒出的尸臭，冲进晴史的鼻腔。

    「最近尸体特别多哪，今天就两具，前天也有一具。」

    等待对方通过时，竹林老人突然向著前方大声说。

    蛙脸男的视线，终于停在竹林老人身上。

    「怎么突然这么说啊，侏先生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。只是想说这样就不愁没饭吃了，很好啊。」

    蛙脸男又啧了一声，「快走啦！」他催促另外两人。

    两道令人不适的车轮转动声，逐渐朝著彼此的行进方向远去。

    晴史悄悄回头，和远处的蛙脸男对上视线，慌忙转回前方。

    「刚刚是怎样，为什么我们得被他们那样瞪著看啊！」

    「哎啊，为什么呢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漫不经心地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目标的古寺孤然伫立，好似奋力抵挡著周遭大楼的威逼。举目所见只有铺瓦屋顶是全新的，寺院境内连钟楼也没有，取代参道的石板路延伸至佛殿，右后方座落著一栋有著山形屋顶的窄长木造平房。平房嵌了一扇长型格栅窗，然而里面没有点灯，无法窥见屋内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简直就像废弃的寺庙哪。」

    树户不禁坦率道出对此地的想法。

    「虽然破破烂烂的，但这里还是有住持喔。嗯，不过他的外貌可能会超乎树户的想像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敲了敲佛堂的格子门。敲了两三次，都无人应门。

    充满嶙峋骨感的敲门声逐渐增强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不要给我假装不在家，赶快出来啊臭和尚！你在里面吧？」

    像要打断竹林老人的呼喊，拉门突然倏地向左右敞开。

    「你依旧是个吵闹的老爷子。现在可不是营业时间啊！」

    见到出现在门口的魁梧僧人，树户的身体瞬间僵直。僧人厚实的胸膛彷佛要将作务衣（注3：作务衣　日本禅宗僧侣进行日常杂务工作时的服装，分成上下两件，轻便好活动。）撑裂，短粗的脖子上方是一张不怒自威的脸，粗眉下的火眼金睛瞪著矮小的竹林老人，脸颊像著火般赤红。晴史知道，在这个全然没有僧侣模样的住持背上，刺著一幅抱拥琵琶轻舞的女神弁财天。

    「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事？有话快说，我是可忙得很！」

    住持声如雷鸣，不悦地询问来者所为何事。

    「什么忙得很啊，反正你就是在喝酒吧！人家有工作啊，工作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比了比站在手拉车旁的影，住持恨恨地啐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搞什么，麻烦死了。如果要在葬礼或周年忌上念念经，我是举双手欢迎。但影的话我不是连一毛钱也拿不到吗？」

    「别太势利啊。发牢骚就省省了，快把它接过去吧！」

    住持一边碎念著「麻烦死了」，一边返回殿内。再次现身时，手上拿著一个圆筒型的塑胶容器，标签上印著「大包装烤海苔」。

    「等等，那是什么啊，没有像样点的容器吗？」

    「骨灰罐用完了啦。只是要装骨灰的话，这个就很够了。」

    住持拖著木屐，费劲地走下黑色阶梯。他的左右脚步伐不协调，从身体倾斜状况看来，应该是左膝有问题。

    「那就把这家伙的骨灰放进去吧，放不下的就丢到河里。」

    晴史和树户听从指示照做，住持一边念著经文，一边拿著装好骨灰的海苔罐，轻快地走回山形屋顶的平房。黑影跟在他身后，一同进入建筑物内。

    「那里叫做『影舍』，是用来安置骨灰跟影的地方。真的只是纯安置，之后怎样就没人管了。」

    不到一分钟，住持独自走出影舍。

    「来，供奉金。」住持伸出厚实的手掌。

    「什么供奉金啊──」竹林老人用手一拍。「你那念经，根本完全是胡说八道，一毛钱也不值啦。」

    遭到斥责的住持脸色一沉，「话说──」他话锋一转：「那个未死者是在哪捡到的？」

    「二番街的丑首大楼。那边的话应该没什么好讶异的吧。」

    住持一脸理解地点点头说：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那里的人变成未死者，任谁都不意外吧。如果板切町是垃圾堆，那里就是粪坑了。」

    「二番街的丑首大楼……请问那里有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晴史用著不习惯的尊敬语气，向住持问道。虽然之前见过面，他总觉得还是不敢挑战这个巨岩般的怪僧。

    「板切町这地方啊，聚集了一群在外头社会只能走上歪路的流浪汉跟混混。不过如果说到二番街的那些家伙，他们已经不只是走歪，根本是向后退或倒立了。尤其是住在丑首大楼的人，那更是夸张。有的人游手好闲，整天嗑药嗑得晕头转向；还有的酒鬼，你如果去压他的肚子，都能从毛孔挤出酒精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也到处都是；甚至有些变态喜欢剁碎尸体，让自己全身沾满血、内脏跟屎尿，外人光是没走近那里就算好运了。这些全都是些不正经的东西，所谓的魔窟，指的就是那种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如果像二番街的居民那样彻底拋弃伦理观念，任凭欲望摆布，就会变成未死者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插话。住持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你的答案不能算对。无论要吸毒还是分尸，那些行为本身都不是问题。只要高兴，随便怎么做都可以。问题在于，获得那份乐趣的手段。如果不工作又想买毒，就得偷别人的钱；如果有专门用来分解的尸体，就表示有人因此被杀。」

    「有的人杀害路人，为的就只是指尖大小分量的毒品。很可怕哪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深深长叹。晴史默默体会到，自己在板切町出生长大十五年，一次也没碰上这般脱轨的凶残，竟是如此幸运。

    「你们知道这个镇为什么被称为板切町吗？」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问题，晴史和树户都答不出来。竹林老人催促住持：「跟他们说说吧，和尚的老故事。」三人的视线，集中在住持的厚唇上。

    「以前啊，这里是个无底的沼泽。土地都是泥炭，泥泞的炭土聚积成一片湿地。要是掉进去，是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的，尸体也不会浮上来，就成为自杀的知名地点了。有的爸妈为了减少吃饭人口，把婴儿带来丢进去；也有些手脚不乾净的家伙，会把尸体从泥巴里拉出来，扒下他们的钱财跟衣物。后来有的人光抢尸体还不满足，开始袭击、抢劫大意路过沼泽的旅客。二话不说爽快砍下头，把全身剥光光后，就扔进沼泽。人们说这里一旦来了就回不去，之后就有了板切町（注4：板切　「一去不回（いったきり）」的日文发音近似「板切（いたきり）」。）这个名字。」

    住持在掌中抚弄著念珠，紫檀珠子摩擦的声音，在一片幽暗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「到了近代，沼泽被填起来了。因为人口增加，需要更多土地盖房子。不过，板切町成为强盗聚集处的恶劣形象早已深植人心，虽然好不容易多出一片土地，却没人愿意搬进来。再加上一些混混和无赖乘机搬过来，擅自在这里盖起房子，就更让人无法忍受了，一般人当然都会避开。这样一来，疯子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就愈来愈多，正常人就更不会接近。这种恶性循环持续下，板切町最终就成为混混们的聚集地了。」

    「还有像你这种黑道分子喔。」

    「吵死了，你这个老不死的，我早就金盆洗手啦。再插嘴的话，就把你的脊椎给折断。」

    「哎唷，真是好可怕唷。」听到住持的恐吓，竹林老人滑稽地嚷嚷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继续说。那时候开始就有未死者了。某些出于好玩而杀人的家伙，一个个都成为了未死者。看到就算身体腐烂、被乌鸦啄食也死不了的未死者后，愈来愈多人开始注意『不能做那种事』、『不能肆无忌惮地夺取他人性命』。有些母亲不也会警告孩子『如果做坏事，就会被可怕的阿伯带走』吗？就是一样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也有可能是一时冲动杀人，或必须杀死对方，才能保全自己性命吧？这样的人也会变成未死者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发问。

    「那种人不一样。」住持摇摇头。「会不会成为未死者，区别在于有没有罪恶感，或有没有杀红了眼。所以除了你刚刚举例的冲动杀人跟正当防卫，受到请托而不得不替人堕胎的产婆，也同样不会变成未死者。人类这种生物，本来就没办法毫不犹豫、毫无理由地夺走他人的性命。不过偶──尔还是会出现那种头壳坏掉、没有罪恶意识，只一个劲想杀人的家伙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以前也曾经出现过大量未死者吧？」

    对于竹林老人提出的话题，住持低声回答：「嗯，有的。」

    住持的神情益发严峻，连地狱的恶鬼见了都会想拔腿逃跑。

    「战后的板切町，被大火烧过的原野上盖起一栋栋临时木屋。黑市和赌场兴起，卖春寮一间连著一间开，许多妓女都聚集到这里。那就是现在的极乐街。为了不让整个镇继续扩张，行政单位用公路把周边围住，于是非法的混凝土大楼就接二连三盖了起来。接下来，各种见不得人的行业就开得更肆无忌惮了，就是这么回事。一旦有金钱产生，自然就会出现想捞一些油水的家伙。曾经有个姓纹谷的赌徒家族，掌管了板切町很长一段时间。后来出现一个前身是流氓的叶贺川组，因为觊觎其中的权力和利益，进入了板切町。叶贺川组有很多武斗派分子，到处插手各方兄弟的地盘。这些家伙都吃到板切町的肥肉了，纹谷一家也没办法继续闷不吭声。板切町就这样一分为二，变成两方拉锯的地盘之争。这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板切战争吧！我在书上看过。」

    「书上写的跟实际看到的差别可大了，这位小哥。我当时在纹谷家底下做事，所以是被迫参加的，那实在是很不得了的斗争啊。如果要走到街上，一定要几个人一起行动，前胸后背都要用铁板保护才行。光是跟个女人单独走在街上，就要赌上性命。你也不知道小刀或子弹会从哪里飞过来。踢馆突袭搞得像日常拜访一样频繁，事务所的入口都要用路障层层封起来。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滚来滚去，有混混也有倒楣被波及的一般人，根本没人来收拾，就那样放著腐烂。我当时想，所谓地狱满出来就是这么回事啊。」

    「这段期间警察做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啥也没做，那时他们早就把板切町当成肿瘤看待了。既然是黑道自相残杀，那就让他们杀到爽吧，就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如果生在当时的板切町，成为垃圾清运员的话，会怎么样呢？

    晴史想像自己在拖手拉车的路上被流弹击中，浴血倒在冰冷马路上的模样，不禁一阵颤栗。

    「在械斗开始三年后，奇妙的事发生了。在一片腥风血雨中，逐渐出现一群死不了的人，也就是未死者。刚开始大家还物尽其用，把未死者当成自己的武器，但纹谷跟叶贺川都发现，这样下去也只是互相耗损而已。必须砍掉头、让它们完全腐烂，否则这些家伙不会停下来。除非其中一方全数灭亡，不然斗争就不会结束，明天说不定就换自己被未死者虐杀。开始有胆小的人中途退出，两边都出现厌战的气氛。不得已之下，双方干部会谈讨论后，终于握手言和。而和平的证明，就是取下所有未死者的首级，并成立共同管理组织，也就是现在委员会的起源。那边的影，一大部分就是那次和解的结果。」

    住持朝影舍的方向抬抬下巴。再怎么用力凝视格栅，也看不见里面的影。

    「板切战争里还牵扯到未死者，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。」

    树户抚著下巴说。

    「跟外面的人说，只会被当胡说八道。杀不死的尸体，这种话有谁信？」

    「那请问板切町……后来怎样了呢？」

    「没怎样。还是一样满地垃圾，到处都是可疑分子，走投无路的家伙全跑到这来了。因为没地方住，大楼愈盖愈多，最后就变成现在这个大迷宫了。一直到最近几年，现代化设备才算是完善，也才开始雇用你们垃圾清运员来维持公共卫生。在这之前啊，洗衣服用的都是过滤后的粪水跟尿水。」

    在逐渐低垂的夜幕下，住持形成一片巨大剪影。他的双手在胸前交叉，念珠轻叩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「我当和尚的就知道，这几年的未死者明显变多了。不只那些混混，连一些看起来就老老实实的家伙，也会变成未死者。那屋子可是挤满了影啊。年轻人都不屑一顾，觉得未死者只是老人家迷信的蠢话，更不用说，很多人连未死者的存在都没听过。可悲啊，这群蠢货，还以为自己在板切町真的可以为所欲为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话说回来，杀人魔变成未死者到处乱晃，这背后的原理到底是什么啊？人家之前也问过医生，说是大脑的运作失常。」

    晴史也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「很像是讲逻辑的医生会说出来的话。不过啊，我们和尚的看法就不太一样了。我刚金盆洗手、进入寺庙时，也向前任住持问过同样的事。我得到的答案是『由于犯下的罪过污染了灵魂，因此永远被排除在轮回之外的，就是未死者』。因为未死者视人命如草芥，必须接受惩罚，即使罹患绝症、砍烂手脚、身负重伤，都没办法获得安息。」

    「变成不死之身，为什么算惩罚呢？无论是谁，对死亡都抱持一种模棱两可的恐惧。逃离死亡恐惧的方法唯有一死，就算意识到这个二律背反的矛盾，人们还是刻意视而不见。如果不会死去，不就是奖励吗？」树户这么指出。

    「我说得不够清楚。」住持摸摸自己剃得光滑的头。

    「所谓不会死去，就是还残留著意识。可是身体已经死亡了，所以总有一天会腐烂。但只要还有一丁点脑浆在，你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变成发臭腐烂的肉块，成为蛆的饵食。用惩罚来形容，不觉得很贴切吗？」

    「管它是惩罚还是奖励，随便都好。」竹林老人插嘴。

    「两者都不能说明未死者会动的原理啊。就像在说没油的车子还能跑，是因为『总有一天会停下来』一样，毫无脉络可言嘛！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要扯开话题啦。」

    住持捻了捻下巴的杂乱无章的胡子。

    「要说未死者能够活动的原因，我多少还是能交代的，随便扯个理由唬你们也不成问题。毕竟真有心的话，要多少说法都能掰出来嘛。但那并不是真理。虽然前任住持给过我答案，但那顶多是他基于佛法思想提出的个人见解。就算医生的说法，也只是假设而已吧？所以我只能保守地说，如果做了过于伤天害理的事，就会变成未死者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啊，到头来你也不知道嘛！亏你还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「不只是我，谁都不知道真理。说真的，除非低头请那些大学里了不起的人物来做科学调查，否则不会知道未死者跟影究竟是什么东西。不过，管它理论是什么都无所谓。只要知道坏人死了就会变未死者、未死者烧了就会跑出影，对我们来说就够了吧？」

    住持结束一番长谈时，四周已陷入完全的黑暗。斜对面的管理委员会事务所，窗子透出的亮光是仅剩的光源。

    树户交叉双臂，认真思考著。

    「虽然大致瞭解了，不过这样模模糊糊的，心里实在不舒畅。缺乏任谁都能理解的理论性机制，就很难让人接受啊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说，就叫你不要拘泥在理论上了。那种死不了的人确实存在，至少这一点是铁铮铮的事实。只要走在正道上，就不会变成可怕的影。你可以维持人类的身分，好好过完人生，皆大欢喜。就是所谓的尘归尘，土归土啦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尘归尘啊，你一个和尚，别跟人家装什么基督教啊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宗教的作用就是告诉大家『不要脱离为人之道』的道理，那无论什么教都差不多。顶多就是死后会怎么样的差别而已，不用分那么细。」

    住持以一番随便的理论搪塞了竹林老人后，望向夜空。明明没有什么遮挡了星光，广袤的黑暗中却几乎见不到光点闪动。

    「这个镇中，恐怕还隐藏著许多将会成为未死者的人。反正警察也不怎么插手，胡作非为的家伙到处都是。」

    晴史反刍著住持的话，但依然无法判断正确与否。三年前遇见的老医生认为，未死者的原理来自大脑的运作失常。出家的住持表示，未死者是犯下重罪之人的惩罚。树户的表情复杂，大概不太能认同。竹林老人下了结论：「不管那个和尚怎么想，未死者就是未死者，有够麻烦的啦！」

    「说不定啊，未死者其实是老天爷施舍的慈悲，让板切町这些乱七八糟的居民，不要偏离为人之道。我是这样想的喔。」

    晴史望向吞没在夜里的影舍。

    格栅另一侧的黑暗深沉无比。

    如同影曾经身为人时的心灵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第二章 灰色秋雨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「大伙偶尔也在回家前一起喝一杯吧！」

    某个休假日前一天的工作结束后，竹林老人提议。

    那天发生了好几件怪事。

    第一件稀奇的事，是竹林老人拒绝搬运尸体。

    起初，竹林老人如同往常一般接下工作。然而，看了一眼猫冢递过来的文件后，他随即回绝：「还是不接了。」

    「十二番街的二号大楼，1219号房，婴儿。应该不是什么麻烦的委托吧？」

    「吵死了，就说人家不接了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大吼，猫冢的脸上瞬间浮现一丝罕见的惊讶，旋即回复平常石头般的面无表情，将工作转交给其他组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拒绝委托时，总会有足够明快的理由。比如休假刚结束垃圾很多，或人手不足等等。除此之外，他从不过问尸体的状态或男女老少。老人的脾气本来就火爆，但鲜少没有明确的理由就拒绝搬运尸体。

    关于老人的本意，晴史错过了询问时机。原因是上午工作时，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。

    这天，七番街的垃圾异常地多。竹林老人瞪著有平时三倍巨大的垃圾山，啐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不要增加工作量好吗，垃圾变多，钱可还是一样的啊！」

    约莫在垃圾山的量减少一半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
    手里的袋子比想像中沉重，晴史搬得非常辛苦。他大开著双脚撑地，用上腰背的力量拚命拉扯，袋子依旧寸步不移。

    ──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？

    晴史将手伸进垃圾山深处摸索，突然间，一阵不妙的疼痛窜过手臂。

    他反射性缩回手，垃圾山于焉崩塌，路上满是四散的垃圾袋和脏臭的秽物。

    「喂，这是什么啊！」

    晴史意图抓起的那个垃圾袋中，刺出大量褐色的刀刃。大拇指根部的工作手套被划破，鲜血和疼痛汩汩流出。垃圾袋里塞满了生锈的菜刀。

    「你受伤了啊，阿晴！得让医生看看才行！」

    不幸中的大幸是，一旁的大楼里就有外科诊所。出来接待他们的医生睡眼惺忪地抱怨：「来之前要先预约啊！」多亏竹林老人将他痛骂了一番，晴史没怎么等到就坐上了治疗椅。不知是吝于使用麻醉药，还是想乘机报复，晴史在缝合时痛到身体都扭曲了。

    「大的垃圾就交给我跟树户，你负责单手拿得动的就好。」

    减轻工作负担看似是竹林老人对他的体恤，但似乎并非打从心底为他著想，想让他多多休息。三人重新开始工作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至于那包让晴史挂彩的菜刀，则原封不动地留在现场。

    眼见工作差不多要结束了，竹林老人的心情显然很好。早上的不愉快不知去了哪里，搬运垃圾时，偶尔还能听到他在哼歌。

   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呢。

    听到邀约时，晴史正在猜测竹林老人的心情。即使不是晴史，任谁都能轻易察觉这个老人身上发生了某件事。

    「可是我不会喝酒啊。」

    「搬尸体的时候不也有喝净身酒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工作啊，而且只有喝一小口。以前侏先生你不是也邀我喝过一次，结果我隔天超惨的吗！」

    「哎，有发生过那种事吗？」

    晴史不想碰酒精的理由还有一个。

    他酒气薰天的爸爸。

    最近，爸爸比以前更常在大街上喝酒了。喝到深夜才回家，醉眼蒙矓倒在玄关的身影也不少见。

    「不会喝的话，就不用喝了没关系，一起坐在我们旁边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代替晴史发问。老人像个少女般，把食指放在嘴唇上，眨了眨眼：「秘•密•唷！」

    「可是我──」

    得煮晚餐才行──话正要说出口，又吞了回去。晚餐时间能在家里见到爸爸的机会，一周有个三次就很好了，做两人份的晚餐实在空虚。

    晴史答应赴约。拋开爸爸，跟同事联络一下感情也不错。

    三人迅速将手拉车收拾完毕，前往竹林老人常去的店。

    「人家忘记问了，树户的酒量可好？」

    「跟大家喝喝酒还可以。话说，我们要去哪一家店呢？」

    「极乐街末端一间很热门的店，叫『十镁』。他们有一些很少见的酒唷。」

    漫不经心地听著两人谈话，晴史想起在二番街捡到的那张纸片。

    『七番皆小心很众的代子。』

    七番街，小心，很重的袋子。

    下午忙著工作时，这个与意外事件奇异相符的语句，始终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。晴史回想丑首大楼二楼看见的人影。长长的头发、纤细的身形。从窗户边退去时，似乎有些慌张。

    二番街潜伏著会吃人的怪物。

    然而不知为何，那抹留在晴史记忆中的人影，模样却和怪物大相径庭。

    「喔！这不是阿晴吗！」

    刚进入极乐街，就有人出声喊他。朝声音来源望去，一位肤色微黑的青年正举著右手。健壮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POLO衫，下半身搭配丹宁短裤和休闲鞋。明明已是仲秋时节，却只有他一人像是来自盛夏般突兀。

    「他是我的老朋友月丸先生。」

    晴史在一脸疑惑的树户耳边悄声提示。

    「月丸啊，你还是一副呆瓜样啊！冬天已经快来了喔，你的字典里，是不是忘了『寒冷』这个词啊？」

    面对竹林老人的揶揄，月丸勾起嘴角。

    「你这个妖老头才是，原来还活著啊？我还以为你早就嗝屁了哩！」

    月丸用妖老头称呼竹林老人。

    「多亏老天保佑，人家连个喷嚏都没打过唷。」

    「那还真是不得了啊。话说，那位小哥是？」

    「他叫树户。不久前开始跟我一起工作收垃圾。」

    树户稍微屈身致意，月丸再次轻举右手回应。露在袖子外的手臂粗壮得惊人，只是轻微弯曲，上手臂的肌肉便凸出隆起。正如他野兽般的外表，月丸擅长拳脚之事，在这一带内，晴史不知道有谁能徒手打赢他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们一伙人打算上哪去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正要去十镁喔，工作结束后休息一下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十镁啊。说真的，其实你想去的是男孩酒吧才对吧？喂，新来的小哥，妖老头有没有推你去做啊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树户目瞪口呆，好似有人打了他一巴掌。

    「别开玩笑啦，月丸先生。树户先生现在借住在侏先生家喔。」

    「嘿嘿嘿，那就更要注意啰，这老头不知道哪天会袭击你咧。无论在浴室还是床上，你可都要提高警觉喔！」

    月丸看著表情扭曲的树户，愉快地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别再捉弄树户了啦！人家对同居人出手的心情早就乾枯了。就算还没乾，人家喜欢的是体型更结实的男人，瘦巴巴的树户才不够呢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你喜欢肌肉男啊！饶了我吧，我可没那方面的意思啊！」

    「像你这么粗野的男人，人家才敬谢不敏哩。」

    如同相声一搭一唱的两人身旁，走过一群身穿秋季大衣的「闺阁」。「您好。」她们向月丸低头打招呼。由于拳脚功夫了得，月丸接受当地黑道的聘用担任保镳，在极乐街颇具人望。

    「哦，辛苦啦。正要去工作？」

    「做到凌晨呢。也请月先生跟老板说一声嘛，工作量太大了啦！那里都要摩擦到流血了！」

    「自己去说啦！对了，那个女生是谁？我没见过她，是新来的？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她是休息了一个星期没错，不过她从上个月就来了喔！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吗。」

    月丸看起来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，他向前往上班的闺阁们挥挥手，目送她们离去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月丸你还是一样健忘啊。真亏你这样还能当保镳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随身都带著这玩意啊。」

    月丸从口袋掏出一款旧型的行动装置，炫耀般地在他们眼前挥动。

    「这是几天前的我，留给今天的我的联络簿。之后不能忘记的重要事项，我全记在里面了。不过记下的东西太多，最近我都有点懒得回头看了。」

    「月丸先生几乎没办法记得新的事物。就算认识新朋友，只要三天没见面，对方就会从记忆里消失。」

    晴史悄悄对树户说。

    三年前，某个月丸的手下败将上门报复，月丸虽然要了对方的性命，自己的头却也被木棍重击，留下顺行性失忆的后遗症。他能记得三年之前的事，却会遗忘一周前才见过的面孔。

    「所以月丸先生每一天都会来极乐街的店，这样他才不会忘记店面的位置跟店里的人。」

    下回再见时，月丸恐怕早已忘记树户的长相和姓名了，晴史心想。月丸头脑里的时钟，指针从三年前就停滞不前了。就算他每天都来极乐街巡逻、记下大家的面孔，若因为生病或其他原因卧床数日，他的时间便会立刻倒转，回到遭受袭击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「哦，对了对了，得工作啦！」

    月丸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，操作起他的行动装置。

    点击著画面的手指，在找到他要的纪录后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最近有没有在这里看到什么可疑的家伙啊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镇里还有不可疑的家伙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看起来怪怪的那种，我说的是什么迹可疑的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「形迹可疑？」

    「对，形迹可疑。附近好像有盯上野花跟暗锅的变态出没。」

    「变态是怎么个变态法？」

    「他似乎什么都没做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伸长脖子，似乎没听懂意思。

    「他只是躲在大楼阴暗的地方，远远盯著看而已。暗锅向这边的头头哭说，那样让她们很不舒服，都没办法安心工作了，拜托帮帮忙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光看著而已，应该没什么害处吧？」

    「阿晴说得没错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插话：

    「不只是极乐街，这个镇上到处都是奇怪的人吧？有的男人会亮出下半身骚扰野花，也有神智不清的变态，还会把自己泡在粪坑里。」

    「也有喜欢男人的变态老头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向嘲弄他的月丸小腿骨踢了一脚。

    「而且就野花跟暗锅来说，她们对那些像跟踪狂一样难缠的家伙，应该也见怪不怪了吧？我不懂委员会跟这里的角头有什么好担心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说没错，不过情况有点复杂啦。」

    月丸按摩著小腿，一副很痛的样子。他轻轻招手。

    三人凑近，月丸才低声继续说。脸上的疼痛表情已经消失了。

    「是『食肝者』啦。知道吧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一副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当然，住在板切町不可能不知道吧！最近没听说他闹事，不过应该还没抓到吧。」

    「食肝者是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「是杀了人之后，还会把尸体的内脏掏出来的猎奇杀人犯。这里从以前就一直有食肝者出没，可说是板切町的都市传说吧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用细若蚊鸣的声音，解答树户的疑问。

    「不是流浪狗吃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牙齿跟爪子撕破肚子的痕迹，也能像刀割一样漂亮，那你说的大概就没错吧。」

    晴史知道食肝者，也处理过好几次疑似其牺牲者的尸体。倘若在两栋大楼间的缝隙，出现以蹲坐姿势死去的尸体，几乎都被割断了颈动脉，从咽喉到肚子被划开，里头的心脏和肝脏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「我们小时候，大家都认为只有女人才会变成食肝者的猎物。不过这几年状况好像不同了，死的全是从镇外傻傻晃进来，什么都搞不清楚的男人。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，也看不出犯案的周期规律，就是个神经病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这里有杀人魔徘徊的谣言传到外面，客人们就会敬而远之了。毕竟极乐街是板切町的财库，也难怪头头们不能置之不理。不过这样说起来，他们到现在才打算认真看待，是不是太晚啦？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讽刺道。月丸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杀了外来的客人是无所谓啦，板切町本来就是个妖魔横行的地方。就算在这里失踪了也很正常，而且你们垃圾清运员也会把尸体收拾得乾乾净净，万一外面的警察真的介入，也不可能查出任何事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问题到底在哪里嘛？」

    月丸张望四周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    「有女人被杀了啊。而且还是卖春小姐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三白眼，试探地盯著月丸。

    「你想说的是，事情回到原点了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搞不懂。虽然一样是剖开肚子没错，但这次不止心脏和肝脏，连其他内脏都被拿走了，很难说真的是食肝者干的。」

    显而易见，凶手的搜查并不顺利。

    夺去脏器的杀人魔「食肝者」──十多年来，依旧无法查明其行踪。

    即使断定对卖春小姐出手的就是食肝者，也完全无法保证能将其捕获。

    「杀了女人的究竟是食肝者，还是其他哪个神经病，这些都先不谈；真正的问题是，又有以这里为工作据点的女人丧命了，站在委员会和角头的立场，当然不能当作没看到吧。这里没有国家权力介入，他们必须做好榜样，让大家知道他们会确实维护镇上的治安。」

    月丸将行动装置收进口袋，像叫卖的小贩一样张开双臂。

    「所以啰，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才行。在状况愈来愈严重之前，得先抓到凶手才行。就是那个，先发什么之类的啦。」

    制人，树户悄声补充。

    「你说的那个纠缠暗锅跟野花的家伙，把他抓起来不就行了？」

    「要是抓得到，早就抓起来叫他老实招了。女人才刚发现他，还没来得及叫帮手，他就先溜之大吉了。像烟雾一样，抓都抓不住。所以我只能像这样，问她们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，让她们提供点情报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怎样的人算可疑啊？」

    「很多种人都算吧。如果阿晴你觉得可疑，那就是可疑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说也太随便了啦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看著晴史和月丸抬杠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阿晴，话听个一半就好，会指望找你帮忙的月丸才奇怪咧。又不是战争时的秘密警察，如果靠一点模糊的嫌疑就想抓人，那最后整条街的人都会被抓光光。刚刚也说过了，这里到处都是心里藏有秘密的人。如果希望我们帮忙，等有确切一点的证据再说比较好吧？」

    听了竹林老人的话，月丸像个大孩子般闹起别扭。

    「唉唷，委员会跟那些角头是有交代我没错，不过我也想尽快抓到凶手啊！毕竟板切町这个地方，对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来说，是唯一的容身之处吧？就算是到哪都被排挤、一无是处的人，这里也会接受他们吧？如果在这里都没办法安心待下去，那他们还能上哪儿去？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这可不是挺让人敬佩的吗？以月丸你来说，这番话真了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是我，也想守护自己生长的故乡嘛。」

    月丸撇开视线，意图遮掩羞怯。竹林老人拍拍他的肩。

    晴史的脑海中，浮现几个片段景象。

    去四番街收尸时遇见的金发男子；澡盆女尸脖子上清晰的绳子勒痕；在河水中翻腾流逝的苍白大腿骨。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……」

    他简要地将这起事件告诉月丸，「那我就去看看吧！」月丸舔舔嘴唇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光芒，宛如盯上猎物的肉食野兽。

    从晴史口中打听到金发男子的住处后，月丸说了声「那之后再见」，便朝向四番街而去。晴史望著月丸逐渐缩小的背影，一边茫然想著那个在澡盆尸体相伴下，依然能悠闲午睡的金发男子，心里是否存在罪恶感呢？

    「一下冷静一下高兴的，真是善变的男人呢。托他的福，愉快的心情都被破坏了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屈著身子，敲敲后腰，晴史和树户也随之起身。

    一阵冷风吹过街道。

    「浪费太多时间了。快点去店里吧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曲驼的矮小身子打了阵冷颤。

    在薄暮时分的晚风中，极乐街繁华如常。来来往往的男人忙著打量品评，野花搔首弄姿，暗锅隐身暗处甜美低语：「要玩玩吗？」树户大概是不习惯这么热闹的地方，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
    路边也有些稀稀落落的，贩卖各式物品的摊位。晴史自然拉大了步伐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好久不见。你的肖像画还是一样厉害呢！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话让晴史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晴史回头，见到竹林老人正在赞叹肖像画少女的作品。

    少女的打扮似乎刻意避免引人注目，乌黑的眼瞳望著竹林老人，表情半梦半醒。

    「难得碰到你，就请你帮人家画一张吧？啊，只要画就好了，不用其他服务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一屁股蹲坐下来，少女凝视他的脸庞片刻，铅笔即在画纸上飞驰起来。她的速度让树户大吃一惊，不敢相信这样真的就能描绘出一张人脸。

    「竹林先生认识她吗？」

    「只有听过这条街时，偶尔会打个照面而已。之前旁观过她帮其他客人画画，这孩子画得真的很棒呢。」

    少女聚精会神地舞动著左手，一声也不吭，但竹林老人看来并不介意她的冷淡。

    「晴史也认识她吧？她为什么会做这一行呢？」

    树户低声问道。他似乎已先向竹林老人问过街贩的运作模式了。

    「她的事我不太清楚。」

    晴史没有说出自己对她抱持的淡淡情感。

    不到三分钟，竹林老人的肖像画完成了。

    画纸上的竹林老人，线条轮廓虽紊乱，却巧妙捕捉了本人的相貌特徵，甚至于街灯下呈现的阴影及眼睛的光采，都充满强大的生命力。少女不使用专业画笔，仅靠一枝铅笔描绘出竹林老人，晴史松了口气。倘若这是一幅带有色彩的画，他或许就不得不正视横亘于他们之间的深渊。

    「速度这么快，竟然还能画得这么细啊，真是不得了。真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，人家的鼻子应该更加小巧才对。」

    面对竹林老人的赞不绝口，少女连眉毛也没有挑一下。

    「嘿，阿晴跟树户也画一张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用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「我连照片都不喜欢拍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话的方式还是一样糟糕啊。」

    而晴史之所以保持沉默，不是想附和树户，而是羞于和少女眼神相对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持续端详著肖像画，频频称好。「咦？」他突然拉高声音。

    「这里，写了些什么吧？是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画纸左上角的空白处，用难以判读的笔迹写著「小心外出」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不是姑娘你的签名吧？」

    少女抬头看著竹林老人，却仍不发一语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和树户歪头思考，一旁的晴史则难以保持冷静。

    ──写下那个的果然是……

    画纸上的文字与纸片上的文字，笔迹相同。

    「算了没关系，走吧。」竹林老人虽然困惑，还是将零钱放入少女手中。

    「小姑娘，谢谢你漂亮的画。之后再见啰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将卷成一筒的画纸挥了挥，告别少女。

    走向十镁时，竹林老人依然爱不释手地看著画像，不禁感叹道：「埋没在这种地方，真是可惜了她的才华。」

    感觉到少女的视线还在他们身上，晴史不敢向后看，头也不敢向左右转动。

    当极乐街的喧嚣已远远拋在脑后时，竹林老人指向一栋大楼：「就是那里。」

    「十镁」位于板切町北端，两栋瘦长大楼的一楼内部打通，装潢为酒店使用。面向镇的一侧及面向干道一侧都有出入口，因此店内顾客包括镇内的居民和镇外人士，往来复杂。

    店内风格粗犷，在清水模的地板及墙壁包围下，弥漫著混杂酒、汗水和油臭味的香菸烟雾如云，朦胧在摸不著轮廓的喧嚣中。

    「真是热闹啊。」

    「店刚开的时候，只要付十美元就可以喝到饱。当然现在只收十美元肯定亏钱，所以已经涨价了，不过还是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，每天都高朋满座哩！」

    店里的桌子已经全坐满了，幸好吧台边刚好还有三个空位，三人于是入座。

    「这不是侏先生吗？你还活著啊！」

    满头白发，像不倒翁般圆滚滚的胖老板，拉开粗哑的嗓子叫唤。

    「不要连老板你都跟月丸说一样的话。那个给人家两杯，这孩子喝可乐。」

    「好好，那个是吧！好久没拿出来了，说不定都变成醋啰。」

    「无聊的笑话就免了，快点送上来吧！」

    树户望著老板走向酒架，神情显露不安。

    「究竟是要送什么过来？」

    「好啦，喝就对了，那可是珍藏货喔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和树户的面前，放了两只能一手掌握的小巧香甜酒杯，黄绿色的酒从贴了外文标签的酒瓶中流出，注入酒杯。

    晴史的眼睛无法辨别酒杯中盛装的黄绿色，但嗅觉仍接收到自杯缘飘出的奇妙气味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叫苦艾酒，是用苦艾草浸渍而成的酒唷。它被称为恶魔之酒，曾经被禁止制造将近百年之久，背后有相当的历史故事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会被禁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这种酒很便宜，造成很多人中毒。不仅如此，据说还会让人看见幻觉，于是就被当成会使人堕落的酒，遭到禁止的命运。在当时来说，应该跟毒品的待遇差不多吧。」

    闻闻看吧，竹林老人说著，将酒杯推向晴史。混杂牙粉和薄荷的刺鼻酒气扑面而来，晴史猛然向后一闪。

    「你们要喝这种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「每个人第一次都是这种反应唷。我以前应该也是吧，不过习惯之后，这个香气与味道的调和感可是会令人上瘾。」

    树户也凑近酒杯一闻，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怎么又要我喝这种东西啦？」

    「亏你还想当小说家，怎么会不知道苦艾酒呢？苦艾酒啊，听说可以让喝的人在幻觉中，产生艺术跟文学需要的灵性，也就是灵感，所以才掳获了许多艺术家和文豪。梵谷、罗特列克和奥斯卡•王尔德都是苦艾酒的爱好者，想想也有一番道理。」

    「都是拥有病态般的纤细，最后都死于非命的艺术家吧。」

    「会有恶魔之酒这个别名，也是可以理解呢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拿起装了水的玻璃杯，将之慢慢倾斜，让水沿著搅拌棒缓缓注入苦艾酒中。黄绿色的液体逐渐变得乳白混浊。

    「苦艾酒的酒精浓度很高，苦味很强，直接喝会烧坏喉咙。兑水的时候要像这样慢慢加进去，香气才不会散失。正统的做法，是把方糖放在一种有孔的小汤匙上，将汤匙横放在杯口上，用专用的滴漏，让水和糖液一滴滴流下来，冲淡苦艾酒强烈的味道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店可没有那种奢侈的东西喔！毕竟会点味道这么强烈的酒的，也只有侏先生这种奇人了。」

    老板越过吧台打岔。

    「明明除了人家就没别人会喝，还特地进这种高浓度侧柏酮（注5：侧柏酮　苦艾酒中含有少量侧柏酮（Thujone）。）的私酿苦艾酒，你也是怪得很呢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怪人，就没办法经营这种脏兮兮的店啰。」

    老板依然板著一张脸，嘴里叼的菸吐出雾气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用搅拌棒轻轻拌匀杯里的酒，啜饮一口，噘起嘴轻轻呼出一丝气息。

    「人家啊，只要有好事发生，就一定会来这里点一杯苦艾酒。正因为是平时品尝不到的独特滋味和香气，这份体验才更会强烈铭刻在心中。」

    「好事指的是？」

    「刚刚说了吧，是秘密唷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调皮地将食指放在嘴唇上。

    「侏先生，你每次都这样，根本搞不清楚你以前的事有多少是真的。藏著那么多秘密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？」

    「所谓的秘密啊，阿晴，是让人更有深度的精髓所在喔。那种毫无表里之分、把自己的一切都明明白白摊在阳光下的人，虽然可以信任，但也没有魅力。又不是金太郎糖（注6：金太郎糖　日文为金太郎饴，是一种制作概念和寿司卷相同的长条状糖果，切下来的每颗糖粒，断面的图案都相同。），从哪里切下去都是同一张脸，岂不是很无聊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带著阴影的神秘魅力，对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唷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身旁的树户含了一口酒液，露出苦涩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树户也还是个孩子呢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嘲弄地笑著，又斟了一些混浊的苦艾酒。

    「没有一点放纵自我的感性，是写不出什么好作品的唷。保持常识的同时，如果没有自由掌控荒谬和异常的余裕，就没办法震撼人心。饮食也一样吧，就算知道对身体有害，还是忍不住想吃重口味又浓稠的料理。无论是花还是毒，你都要能同等地去爱。」

    老人凝视著想成为作家的男人。

    「只是要注意，别被毒的魔力迷惑了唷。」

    树户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嘴角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「今晚就开心地喝吧！」

    晴史找到吧台上的酒单，被苦艾酒的价格吓了一大跳。一杯烈酒的钱，等于他家四天份的餐费。

    「就是贵才好啊。」竹林老人微笑。

    「酒这种东西啊，是将人类意识从日常带向不同次元的领航者。廉价的酒性子急，一下就让人酩酊大醉，什么都还搞不清楚就先倒下了。好的酒会悄悄挨近你，让喝的人陷入深沉的思绪，所以要慢慢品尝。就是这样才昂贵，因为珍惜自己付出的钱，才会小口小口地喝。」

    晴史看著悠然品酒的竹林老人，想起酩酊大醉的父亲倒在玄关的模样，同样喝酒竟有如此差别，令他大开眼界。父亲一喝酒，就像跳上超特快车，完全无法和在慢车上享受饮酒之旅的竹林老人相比。

    当杯中的液体由可乐换成酒时，自己会选择哪一种旅行方式呢？

    就在竹林老人一杯接一杯的滔滔不绝，以及对口齿逐渐含糊的树户的戏弄中，夜幕益发深沉。众人散会时，已过了午夜。

    在店里气氛的感染下，晴史摇摇晃晃地回到漆黑的家。头和身体都沉甸甸的。想尽快钻进被窝的冲动，让他的步伐杂乱无章，踩到厨房旁的老旧地板时，就会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
    「你去哪了？」

    被褥里传来父亲低沉的声音。

    空气中流动著险峻的气息，彷佛正面对一头威吓不速之客的老虎。

    「跟工作的同事吃晚餐。」

    晴史冷淡地回答。父亲哼了一声：「先给我做饭再去啊！」说完，随即又响起震耳的鼾声。

    狭小的流理台旁的地上，倒扣著一只空锅。晴史拾起锅子，发现上面有些微凹陷。锅盖掉在水槽里。几个钟头前，父亲大概发过一场脾气吧。当时残留下来的痕迹，瞬间抹去了晴史在十镁度过的快乐时光。

    走进起居间，室内充满从父亲体内渗出的酒臭味。晴史的被褥，胡乱地堆在收折起的矮桌前。

    ──该死的废物老头。该死的废物老头。该死的废物老头。该死的──

    陷入睡眠前，晴史在内心反覆咒骂父亲。

    得知竹林老人的死讯，是两天后复工日一早的事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滂沱嘈杂的大雨，覆盖了整个板切町。

    原本就缺乏色彩的街道笼罩上一层灰，阴郁的空气显得益发沉闷。

    「根据医生诊断，应该是突发心律不整。」

    在朝会上碰到树户时，晴史得知了竹林老人的死讯，顿时哑口无言。「昨天他出了一趟门──」树户向他说明事情经过。

    「刚回到家，人就倒在玄关里了。我赶紧把他抱起来，但当时他就已经没了气息。医生说他大概是上了年纪，身体又弱，再加上垃圾清运员的工作负担，才会撑不住。」

    「侏先生他，现在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晴史低声问，话音几乎就要消失在雨中。

    「还躺在家里，不过没有全白的衣服。」

    轰然雨声，填满每一个字句间的空隙。

    树户的手轻轻放在晴史肩上。

    「上午的工作结束后，一起送他去烧吧。」

    下雨的日子，指定收集场的垃圾数量特别少。垃圾总量并未减少，而是丢在室内的垃圾增加了。

    无视雨衣上滑落的雨水，晴史默默地将一袋又一袋垃圾堆上手拉车。垃圾袋吸收水气后更加沉重，堆放上车时，溅起平台上的水花。树户始终也不发一语，埋头工作。这天的工作只有清运三个收集场和六番街内部散落的垃圾，不包括七番街和八番街的大楼。

    将垃圾搬到堆积场丢弃后，两人连午饭也没吃，直接前往竹林老人位于十七番街大楼内的住家。路上，他们和一个背著一只提袋的少年擦身而过。少年在雨中的街道奔跑，用身上的雨衣盖住老旧的提袋，以免袋内的物品淋湿。从提袋上一个如小孩拳头大的破洞中，可以窥见押了邮戳的明信片。对板切町的少年们来说，递送邮件和报纸是绝佳的零用金来源。

    「这是竹林先生的泪雨。」树户垂头低喃。

    ──如果这是侏先生的眼泪，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哭泣呢？

    晴史从没见过竹林老人流泪。

    感动的泪水，悲伤的泪水，欢喜的泪水。

    无论何者，都与那个盛气凌人的老人沾不上边。

    爬上十七番街的某大楼五楼，一踏进走廊，两人同时张大了嘴。

    「侏先生？」

    站在房门前的不是其他人，正是理应死去的竹林老人。

    不过这个穿著西装、身子直挺的竹林老人，却没有调皮地对他们说「你们俩是怎么啦，一脸看到鬼的样子」，而是缓缓低下头来。

    见到稀疏的头顶，晴史才发现，眼前的竹林老人是短发。

    「两位莫非与哥哥相识？」

    他的声音和竹林老人相似，却又有著相异的共鸣，沉稳而苍老。

    「哥哥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竹林贤二。竹林宗一是我的双胞胎哥哥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不但有弟弟，两人还是双胞胎，这真是前所未闻。

    呆站在晴史身后的树户突然回过神来，「这里不太方便说话……」他领著竹林先生进入屋内。

    大约九坪大的房间，正中央铺了一床被褥，竹林老人静静安眠于上。三件式的全套西装，取代了全白的寿衣。见到那唯有死人脸上才会出现的，彻底松弛的表情和苍淡的肤色，晴史才终于接受竹林老人逝去的事实。虽然没有流下一滴泪，却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样，感觉很奇妙。

    面对哥哥的遗骸，竹林先生依然沉著，用一种彷佛顿悟一切的表情，端详著死亡的容颜。片刻后，他安静地合掌。

    竹林先生端坐著，递出自己的名片。上面印著「竹林商事股份有限公司　董事长　竹林贤二」。

    「竹林商事，不就是做批发的大公司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瞠目结舌，看看名片，又看看竹林先生。

    「创立公司的是上一代，也就是家父，哥哥和我都曾经在其中任职。这样说两位或许会笑我太过自满，但哥哥比我聪明得多，口才也好，从年轻时就被寄予厚望。无论在公司内外，哥哥都有很高的人望，在业界风评非常好，甚至被认为是天生要领导组织的人才。父亲对哥哥有著很高的期待，也开始计画让哥哥继承家业。」

    如果竹林老人在生前听到这些溢美之词，大概会难为情地笑著说：「别说了啦贤二，人家都害羞了。」

    「事情的发生毫无预兆。某一天，哥哥突然失踪了。当时再过两天就要召开员工大会，推举他担任下届董事长。在父亲的建议下，哥哥那时已经成家，有一个两岁的女儿，但他什么也没有对妻女说，就消失了踪影。书房的桌上放了一张简短的留言，只写著希望我们原谅他不告而别。当然，公司上下乱成一团，但即使我们使尽千方百计，都丝毫找不到哥哥的足迹。哥哥出走后，父亲很快就因为过度操心病倒，往后也一直没能康复，三年后就过世了。有句话说爱得愈多，恨得愈深，父亲直到临终，都没有原谅哥哥。再一年后，母亲也追随父亲的脚步离开了人世。最后，公司便由我继承下来。在为公司鞠躬尽瘁的同时，我也持续搜寻哥哥的去向，但都一无所获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深深吐了一口气，神情看来相当疲惫。像这样阐述亲哥哥的来历，对他来说似乎相当痛苦。

    「哥哥再次回到老家，是失踪整整二十年后的事了。哥哥完全变了一个人。看到他穿著女性的服装，用女性的语气说话，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。父亲和母亲已经离开，说不定是值得庆幸的，这样一来，他们就不必看到哥哥的模样了。对于自己的不告而别，哥哥不断道歉，并表示他想见见女儿。哥哥的妻子，也就是我嫂嫂，在哥哥消失的八年后就因病过世了。我和太太膝下无子，于是就将哥哥的女儿收为养女照顾。」

    「那您的女儿──」

    「她很冷淡地拒绝了。这么多年来音讯全无，如今还敢恬不知耻地找上门来，厚脸皮也该有个限度……她这样说。她甚至不愿意走到玄关让哥哥看一眼。女儿虽然对哥哥一点记忆也没有，但一直怨恨著这个拋弃妻女的父亲。被亲生女儿拒绝，哥哥非常沮丧。我邀他到附近的咖啡厅，问他究竟为何突然消失，这二十年来都在哪里做些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那时您才知道，竹林先生的内心其实是个女人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竹林贤二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哥哥向我坦白，自己有性别认同障碍，多年来无法和任何人讨论这件事，因此感到非常折磨。无论是为了不让父亲丢脸而装出来的男子气概，还是为了生孩子而做的性行为，对哥哥来说，都像硬生生扯掉手脚一样痛苦。当公司确定要由他继承时，他就决定要消失，因为他没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跟周遭的人了。哥哥畅谈了许多他离家二十年来的经历。他曾经用假名开设表演酒吧、做过上门推销员；有时参与几近诈欺的买卖，差一点就被警察盯上。他也开过同志酒吧，哥哥说──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竹林先生突然噤口。

    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树户催促他说下去，但竹林先生似乎不太愿意继续，只是反覆瞄向死去的兄长，彷佛担心擅自开口可能会惹兄长生气。

    屋子里，只有倾盆大雨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，请让我慢慢道来。」

    话题中断十多分钟后，竹林先生终于再次开口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，始终望向竹林老人。

    「哥哥他，杀了人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骇人的发言，晴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树户也震惊不已。

    ──侏先生，杀人？

    「他开了几年酒吧后，某一天，店里来了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。据他所说，对方是个轮廓很深的美男子。哥哥没有告诉我青年的名字，这里就称他为A吧。没有多久时间，哥哥就跟A变得相当亲密。哥哥把A当成小猫一样疼爱，最后让A成为店长，赋予他店里一切的权限。而那就是错误的开始。A变得愈来愈傲慢，甚至开始侵占店里的营收，哥哥虽然注意到了，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俗话说恋爱有如毒品，爱欲的魔力太过强大，连哥哥这样的人才都为之盲目。由于哥哥无法果断地追究A的错误行为，员工逐渐对他失去信任，纷纷辞职离去。当哥哥终于醒悟时，酒吧已经摇摇欲坠了。他将入不敷出的店转让出去后，跟A就断了联络。哥哥失去了不惜舍弃大好前程和家人也要追求的新人生，也失去了恋人。但哥哥还是无法放弃A，不断四处寻找。最后，终于找到他了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次把他杀害了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急著抢话。竹林先生的手抵在额头上，神色阴沉，彷佛自己就是犯了重罪的人。

    「哥哥找到了A的住所，追著他要求破镜重圆。说是之前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，拜托对方再跟他当一次恋人。A嘲笑哥哥，说自己可不打算跟又穷又老的家伙复合，自己也已经有新的恋人。哥哥说破了嘴，A也没有改变心意。哥哥的眼前一片黑暗，丧失了理智。当他终于回过神来，A已经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，自己手上则握了一把菜刀。投入的爱有多深，产生的恨就有多强烈吧。哥哥逃走了，最终抵达的就是板切町。他说他刚在这里落脚时，连一点细微的声音都会吓到，怕得连报纸跟电视都不敢看。花了五年的岁月，哥哥的精神才慢慢稳定下来。背叛公司、拋弃家人，最后杀了人。哥哥体悟到，未来自己只能活在阴影之下了，便决定把板切町当作最后安身立命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「那真是……辛酸的过去啊。」

    树户有些尴尬地答腔。

    「哥哥坦白自己的过去后，我陷入苦思。究竟该不该让他跟女儿见面？是不是该说服他向警方自首？烦恼的同时，内心也猛然涌出疑问。为什么哥哥现在才回家？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被警察发现，为什么冒著危险也要来见女儿？我向哥哥提出这个疑问，才知道他前阵子因为重病，卧床了一段时间。在死亡边缘徘徊，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后，哥哥的心境发生了变化。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世上消失，在死亡到来之前，必须了结一切才行。他说，当时他第一个想到的，就是修复跟弟弟以及女儿之间的关系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每逢假日就会离开板切町的理由，晴史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──带著阴影的神秘魅力，对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唷。

    彷佛可以听到竹林老人的低语。

    「彻底思考后，我决定不把哥哥交给警察。或许这样会被批评是不道德、偏袒自己人，但我可以沉痛地体会到哥哥强烈的觉悟和热切的期望。我同意他回老家拜访了。隔周，哥哥再次来访。这次他没有做女性化打扮，而是一身的整齐正式，让人想起当年他还驰骋业界时的模样。哥哥来往老家三年后，首先让步的，是女儿。经过了二十多年，哥哥终于找回和女儿之间的亲情。和女儿见面时，他看起来不是女人，而是一位坚强的父亲。他们每个月见一次面，不过就算持续了五年多，哥哥还是坚决不去女儿的家，也绝不邀请女儿去他住的地方。女儿时常感叹，他连地址都不愿透露，想寄东西过去也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停顿了一下，摸摸自己剃得光滑的下巴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，浮现悲伤又喜悦的复杂神色。

    「前阵子，女儿生产了，是我们的第一个孙子。知道女儿怀孕时，哥哥高兴得不得了，开心地笑著说，下次见面时孩子就出生了，得带上贺礼才行。这才不过上个月的事情而已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竹林先生按了按眼头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每个月离开板切町一次的原因，以及酒席间提到的「好事」含意，晴史终于都理解了。唯有一点疑问还没解开。

    「竹林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？还有侏先……竹林大哥，他不是没透露他住哪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昨晚，我作了一个梦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再度看向兄长沉眠的面容。

    「在梦里，哥哥站在一条阴暗的路上，孤单地笑著说，再见了，要保重喔，不断重复这句话。醒来后我还是一直放不下心，就急忙循著之前哥哥偷偷告诉我的地址，赶到这里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经常听人说，双胞胎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呢，比如知道对方在想什么，也会察觉彼此有什么异状。」

    「那只不过是传说罢了。我想是因为在同样的生活环境和价值观之下成长，才会养成极为相似的思考模式吧，并不是真的能读出对方的心思。无论双胞胎的外表再怎么相似，人格的高墙还是确实存在。实际上，这么多年来，我也没有察觉哥哥的性向。」

    树户的感想立刻遭到否定，他像要掩饰错误般急急追问。

    「那竹林先生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？要把令兄的遗体带回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家父临终前曾经严格下令，绝不许让他进竹林家的墓。虽然我很想带哥哥回去，但也不能无视家父的遗志。来到这里之前，我一直很苦恼，果然哥哥还是在板切町火化安葬比较好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这边的做法，只有火化后随河水漂走──」

    说到一半，晴史想起竹林老人的话。

    ──死了最好赶快烧一烧，撒到海里就行啦。

    晴史告知亡者的遗愿后，竹林先生僵硬的表情才终于和缓下来。

    「很像哥哥的作风啊。哥哥生前就是唯物主义者，完全不认为有什么死后世界。如果哥哥对自己的亡骸毫无眷恋，那遵从他的意愿，就是留在这世上的人的义务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就决定火化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拜托两位了。」

    竹林老人坚定地回答，向两人低下头。

    他们将一身正装的竹林老人亡骸放入遗体袋。晴史和树户宛如对待易碎品般，小心翼翼地将遗体袋搬上手拉车。雨势突然减缓，转变为柔软的雾雨，轻轻拍打著他们身上的雨衣。前往焚烧大楼的途中，看见侏先生矮小的身子上穿了全套绅士服装，路过的人们纷纷露出奇怪的神情。

    面对从遗体袋中转移至铁板上的亡兄遗骸，竹林先生双手合十闭目。树户跟著做，并对晴史耳语。

    「这是对死者表示哀悼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因为垃圾清运的工作，晴史烧过许多尸体，却从未合掌致意过。

    透过焚化炉的小窗，晴史凝视著竹林老人瘦小的身躯在火焰中燃烧。他想起曾在图书馆读过的短篇小说。

    故事背景是西方的陵墓。这个奇谭描述一名陷入假死状态的妇人，在棺材中醒来后，因为无法打开紧闭的墓门，最后只能靠在门上死去的故事。想到妇人当时深不见底的绝望感，晴史不禁一震颤栗，同时忍不住思考，若是自己在陵墓外听到里面传来敲门声，该怎么做才好。

    是要大喊「我的天啊！」然后拉开门栓，还是要当成恶灵作祟，摀住耳朵呢？

    身后，踏在灰泥地上的脚步声逐渐远离。

    晴史回头，看见竹林先生瘦削的背影走出大楼。

    晴史将焚化炉的看顾留给树户，自己追了出去。雨几乎停了，竹林先生静静凝视著头上狭窄的天空，化为微尘的哥哥乘著长烟袅袅远行。一群金翅雀像是要避开那云雾般，朝西方的天空飞去。

    「浪潮海风沁染一身，海鸥啊，汝亦因无常之烟呛咳……就是这样吗。」

    发现晴史听到自己的独语，竹林先生浮现不好意思的苦笑。

    「只要化为烟尘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啊。家父和家母当时的烟，也和现在相同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从西装外套的内袋取出一根菸衔进嘴里，用金色打火机点燃。

    「刚才我其实有所保留。坦白说，对著相隔二十年终于回家的哥哥发怒的人，其实不只女儿。当时，我也对哥哥说了许多难听的话。」

    卷菸纸里的火种薰出烟雾，竹林先生的视线跟随著烟的飘散。

    「刚开始，对于不负责任地拋下工作和家人的哥哥，我非常愤怒。一见到哥哥的脸，二十年来累积的怨恨一口气爆发了。然而听得愈多，哥哥那把我当外人的态度就愈让我难受。他想要忠于自我是没问题，但为什么不找我商量？难道不是这样吗？父亲和母亲都是上一代的人了，大概没办法理解哥哥的性格气质。可是我不同。我们是在同一个肚子里，一起度过怀胎十个月，在同一天呱呱坠地的兄弟啊。但他这样子，岂不是太见外了？想到这里，我真的很难过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在随身菸灰缸里捻熄香菸，吐出肺里残留的烟雾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回想哥哥的性格，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们，其实再自然也不过。哥哥对于他人的体贴之心，比常人要多出一倍。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，就不可能累积那么高的声望。他大概怕找我商量，会害我被拖下水吧。他应该也已经想到，如果我对他逃家的事知情不报，家父肯定会把我痛骂一顿。所以他才选择不告而别。我得出这个结论后，才慢慢整理好自己的心情。」

    晴史回想生前的竹林老人。那个开口闭口都是酸言毒语，却还是从头教导生涩的自己每一个工作细节的，另一个父亲。

    「我的推测究竟正确与否，现在已经无法确认。哥哥已化为尘土了。如果有什么黑暗，是任凭所有光线都无法穿透的，那就是他人的心了。即使是拥有相同基因的双胞胎，也不例外呢。」

    树户前来通知火化完成，两人返回大楼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遗骨相当粗实，让人怀念起他生前勇健的模样。

    前往寺庙的路上，在手拉车的震动下，骨头相互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。晴史有好几次都以为那是竹林老人的脚步声，频频回头查看。看不见竹林老人的亡灵，也不见任何像「影」的东西，晴史悄悄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们敲敲寺庙的格子门，巨岩般的住持顶著一张可怕的脸出来迎接。

    「难得看你穿成这样啊，老爷子。怎么，是要梳妆打扮跟年轻男人约会？」

    戏谑的招呼却没换来老人的毒舌，住持察觉异状，表情一下子就像接到烫手山芋的公务员般僵硬起来。

    「您好，我是竹林贤二。哥哥生前似乎受您关照了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低下头，住持意会过来，严肃郑重地回以悼词。

    双方谈妥，决定将骨灰安置在寺中，直到七七四十九日。

    「您不介意的话，可以让我们分骨吗？这边会由寺庙负责永世供养。」

    对于住持的提案，竹林先生仅仅犹豫了一下，便乾脆地答应：「哥哥剩下的骨头就拜托您了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正打算讨论供养的费用，住持便以「我之前也受他照顾了」为由坚决辞退，并拿出两个白瓷骨灰坛。

    「这是要给老爷子的，得用好一点的啊。」

    住持轻轻地微笑，有些寂寞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就先告辞了。」完成捡骨与诵经的程序后，竹林先生离开了寺庙。树户主动提议带他走到镇上的出口。

    树户边走边说：「这时候提起可能不太恰当──」他用大拇指比比影舍。

    「那是之前见过的女孩吧，要不要跟她说几句话？竹林先生不会跟你计较的喔。」

    贴著格栅窗往影舍里窥看的，正是画肖像画的少女。

    就像在砂石山里发现一颗宝石，晴史的目光被少女吸引过去。

    「她是雫，有时就会像那样跑来看影。」

    晴史看得正出神时，一旁的住持说出了少女的名字。真是意外的收获，虽然确实如树户所说不太恰当，晴史心中还是感到小小的雀跃。

    「雫的爸爸在那里面。大概两年以前变成影的。」

    「影……那他是……请问他做了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哪知道，我可没那么不长眼，会随便干涉别人的事。而且雫对于未死者跟影，好像也一无所知。我只知道她妈妈是有名的占卜师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占卜是指拿东西叮铃当啷挥来挥去，还有注视玻璃球的那种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玻璃球，是水晶球。」住持纠正。

    「她妈妈过去不用筮竹，也不用罗盘，什么道具都不使用。其他人都开玩笑用『占卜妈妈』这个绰号叫她，但她本人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称呼。她说自己的力量不是占卜，是『遥视』。」

    「遥视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千里眼之类的吧，是一种可以从远处看到人或物品，并说出那个东西的位置跟状态的能力。我是不相信啦，不过因为她说得笃定又准确，好像也曾经是附近弟兄们需要找人时的重要帮手。」

    曾经，这个词汇令人在意。

    「喂──」住持招招手，雫便朝他们走来，似乎毫无戒心。

    「喏，雫，难得有机会，就让各位哥哥送你回去吧！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住持严峻的脸上，浮现孩子看到玩具时的恶作剧笑容。

    「她的家不远，不过把女孩子送到家，可是男人的义务啊。」

    宽大的手掌，拍上晴史还在踌躇的背。

    雫茫然望著两人的互动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在路灯的白光照明下，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小巷中。

    晴史最后听从了住持的建议，陪同雫回家。她的家位在二番街。在这个被住持称为粪坑的街区，竟住著像雫这样惹人怜爱的少女，这个事实令晴史难以接受。

    这条狭窄的巷弄，对于两人肩并肩走路有些拥挤。雫的体温近在咫尺。每当两人的手偶然碰触，晴史就会心头一惊。

    「你常去那间寺庙吗？」

    像要掩饰窘迫的气氛，晴史生硬地开口问。但雫只回了一字「嗯」，便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「你喜欢画画？」「嗯。」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「跟妈妈住在一起吗？」「嗯。」

    再度沉默。

    ──虽然很感谢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，但到底该怎么做啦。

    晴史暗自埋怨住持和树户。此时，雫突然指向晴史的右手。

    「那只手，是受伤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工作时弄的。」

    晴史回了一句。雫说「这样啊」，垂下视线。

    ──笨蛋，难得雫都主动说话了！

    真想把轻易地让延续对话的机会溜走的自己揍飞。

    时间空虚地流逝，就像试图以虫网捕捉雾气般徒劳。

    「话说──」当晴史准备开启新话题时，「到这里就可以了。」时机非常不巧地，雫也同时开口。

    晴史的心还悬在半空中，雫走进大楼，一句「再见」或「下回见」都没有。晴史只能依依不舍地望著大楼。面对巷子的其中一扇毛玻璃窗亮起灯来。熟悉的粗暴音乐猛烈撞击听觉。薄暮之中，招牌上的「丑首大楼」依然清晰可辨。

    晴史看著二楼发呆半晌后，才拖著无精打采的脚步，踩著湿答答的路面走向七番街。

    一回到家，晴史随即瘫倒在矮桌前。

    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。没力气再弄晚餐了。

    他打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，然而文字只是一股脑地在眼前落下，读不进脑里。这不是因为疲倦，也不是因为哀悼竹林老人。

    他把书放在一边，转向窗户。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，他想著雫。

    之后就算还能再跟她独处，晴史还是没自信能说出什么机灵的话。他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成为温暖的春风，融解那毫无变化、比冻土更冷的面容。他内心的童贞，是他尝试涉足恋爱的阻碍。

    虽然很痛苦，但之后还是别太接近她好了。

    两天后，当晴史结束焚化炉的尸体火化工作，打算循往例到极乐街晃晃时，他想起自己曾做过这个决定。深刻感受到习惯的可怕，他放弃回头，快步迈向极乐街。

    来到街贩并陈的区域，雫的身影也在其中，她膝上放著素描簿，画得正投入。晴史用理性按耐住胸口的鼓动。只要他还拖著手拉车，就没办法隐身人群。晴史缩著肩，打算尽可能快速从雫面前通过。

    「喂。」

    雫的女高音穿过人群，直达晴史耳里。

    他眼角偷偷一瞄，雫已从素描簿中抬起头来，直面向他。晴史想佯装没发现，对方又追加了一句：「我在叫你啊。」

    晴史只好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找我，有事吗？」

    偶然地，晴史脱口而出的话，和他们初次在屋顶上交谈那天，雫说出的话几乎相同。

    「你接下来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雫问话的声调依然平板。「我要去还这个。」晴史用大拇指比了比手拉车。

    「一定要今天还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这是委员会所有的东西。那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晴史刻意冷淡地回答。雫握拳的手轻轻点在嘴角边，陷入思考。

    她会说什么呢？晴史正准备接招，雫便认真地看向他。

    「要小心阴暗的路。」

    晴史脑中闪过在二番街捡到的那张纸片，以及竹林老人肖像画上的文字。

    「阴暗的路又怎么了？那里会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对于晴史不解的质问，雫只是抬眼看著他，紧闭的双唇再也没打开。

    「虽然搞不太懂，不过谢谢你告诉我。我会小心。」

    晴史离开时虽然这么回答，但雫不乾不脆的态度，还是让他感到烦躁。

    我是不知道那是预言还是什么啦，但都没必要弄得煞有介事吧？如果不把重点告诉我，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讲。说到底，她究竟为什么要找上我啦。

    隐约的心思不仅被看穿，似乎还被对方戏弄了。想到这里，晴史忍不住产生更多孩子气的恼怒。

    在极乐街的尽头向南转弯，晴史继续拖著喀啦作响的手拉车，在如匍匐的蛇般扭曲的小路上前行。性急的太阳早已结束本日营业时间，没入西方的地平线。头顶上狭窄的天空，连一丝残阳都不剩。大楼外墙以极大间距设置了水银灯，苍白照射著路面。一圈圈光照范围互不交叠，间隔著一段段微暗地带，将晴史脚边延伸的黑影前端吞没。在无碍步行的光照下，晴史想起雫方才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──没事的。毕竟只要是手拉车能过的路，旁边都有路灯。

    有如踏入魑魅魍魉的巢穴般，后悔与不安让晴史不禁冒出冷汗，但他仍然小声地重复告诉自己「没事的」。只要通过这里，走到连接四番街和五番街的小路后，顺著走下去就能抵达一番街。墙上的水银灯会为他驱走黑暗。从委员会的事务所走回家的路上，同样也不会经过「阴暗的路」。

    唯有一点特别不祥。平时走这条路都会碰上几个行人，但今天连一只小猫都没出现。

    ──巧合而已，巧合。

    像要嘲弄逞强的晴史，周围的街灯突然熄灭。

    意外的黑暗，让晴史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眼睑内侧的光的残影，在反覆眨眼下闪烁。

    停电不是什么稀奇的事。在毫无规划下多次增设的配电设备，经常因各种问题引发民怨。远出传来这样的声音：「电很快就会来了，不要离开位子喔，很危险的。」

    在冷酷滞闷的黑暗包围下，晴史笔直站在原地，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平时，黑暗站在晴史这一边。但听了雫的预言后，他总觉得倘若撕裂这片黑幕，就会有什么龇牙咧嘴地袭击上来，心里惴惴不安。

    懂事以来，这几乎是第一次，晴史对黑暗感到恐惧。

    他试著移动脚步，缓慢如蛞蝓爬行。

    连手拉车辗过路面砂石的声音都嫌刺耳。

    当时间感都开始模糊时，街灯里终于出现微小的光芒。水银灯从通电到完全发光，需要一段时间。虽然只是朦胧的微光，还是勉强能看见前方的道路了。

    嚓。是鞋底接触地面发出的声音。

    晴史反射地转向声音来源。

    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里，出现一个弯著腰的人影，右手握著细棍棒之类的物体。有什么东西倒在人影脚边，不像是垃圾袋，太扁了。通道的空气里混杂一丝金属臭味，渗进晴史的鼻腔。

    水银灯愈来愈亮，窄巷里的状况逐渐清晰起来。人影是个身穿全套深灰色工作服的男人，脸的轮廓好似山药般细长，双眼炯炯瞪视著晴史。

    脑中猛然闪现第五组的蛙脸男、生锈的手拉车与载物平台上的遗体袋。这个男人当时是负责手拉车前面的呢，还是后面？

    静默中，两人盯著彼此数秒。

    山药脸的脚，对著路面猛地一踢。

    握在右手的切肉刀，刀刃在水银灯下一闪，笔直突刺而来。

    一股恶寒冲击心脏，冷澈窜过脊髓。

    晴史身体一扭，惊险躲过突袭，脚却勾到手拉车的把手，整个人翻了一圈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山药脸继续攻击，棍棒落在肩膀和头侧，然而他现在可没时间喊痛。

    晴史翻滚著躲过第一波追击，但当他一站起来，左肩旋即吃了一记。

    感到冲击的同时，背脊也抚过一丝冰冷的颤栗。

    在他意识到自己被划伤前，鲜血和疼痛先从伤口溢出。

    他摇摇晃晃地逃往窄巷深处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，摔到在地。

    膝盖撞上某个柔软的触感，撑住地面的双手手掌也沾湿了。

    晴史身下，是一具头发蓬乱的老人尸体。

    皱缩鸡皮般的眼睑半垂，底下的眼珠失焦地瞪著他。骯脏的衬衫染成一片赤黑，污臭、血臭、霉臭味，搅动著心底涌出恐惧，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听到吐著热气的野兽气息，晴史的目光硬是从尸体上扯开。

    山药脸反手握著切肉刀，将刀挥舞过肩。

    晴史从地上一跃而起，同时扑向前，抓住山药脸的两只手腕。在垃圾清运工作的体能操练下，晴史的臂力不输大人，但和山药脸之间的身高差距，仍让他屈居劣势。左肩的伤口疼痛传到手掌，无法好好施力。因血液和汗水濡湿的工作服袖子黏在手臂上。平底鞋踩在地上的血坑，发出水花溅起的声音。

    山药脸闪烁杀气的细长眼睛，贯穿晴史的视网膜。

    刀子尖端几乎要碰到眉间，冷颤般抖动著。

    一滴鲜血滑下。

    ──我，要死在这里了？

    一声咆哮震响暗夜。

    晴史甚至没注意到，声音是从自己的喉咙迸发出来。

    他揪紧对方的手腕，用全身力气推回去。山药脸继续拧扭著刀尖逼近。奋力支撑的手肘咯吱作响。紧咬的牙关发出摩擦的声音，间或混杂几声溢出的呜咽。山药脸的吐息喷上额头。欲杀者与不欲被杀者，相互纠缠的两个影子，水银灯下无伴奏的欧陆探戈。刀尖描绘著紊乱的轨道，在两人间粗暴冲撞。

    双手的手臂和肩膀，彷佛承受著万钧之力的剧痛。只要稍微放松一丝力气，肯定就会丢了小命，但他已濒临极限边缘。

    晴史竭尽全力，将山药脸握刀的手往上扭。

    利用山药脸打算反击的动作，刀子刺进他的脸。

    嘎啊！尖锐的哀号响彻黑夜。

    山药脸将刀子拔出，双手压著眉间蹲了下来。指间溢出的鲜血和呻吟，滴落在水泥路面。

    晴史摇摇晃晃地起身，从手拉车上拖出一个遗体袋，盖住山药脸。

    夺去对方上半身的自由后，他隔著袋子，朝里面激动的生物落下拳头。

    殴打、踹踢，跨坐其上，继续殴打。

    拳头打到的是哪个部位，晴史自己也搞不清楚。

    而后，究竟是哪一击揍昏了山药脸，他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俯视跨下瘫软无力的山药脸，晴史的肩膀剧烈地起伏。气管内的氧气与二氧化碳奔流交错，心脏跳动得几乎要蹦出胸口。刻划在左肩的伤口如火烧灼，疼痛向脑髓深处钻入。

    晴史在自己紊乱的呼吸中，听到杂沓的奔跑声逐渐接近。他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已然用尽，趴倒在山药脸身上。

    「阿晴！喂！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晴史认出那是脸色大变的月丸，以及后方气喘吁吁的雫。然而他的视野如晕化在墨里逐渐转暗，最后完全失去知觉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喀啦喀啦喀啦。有什么正在转动。

    意识从深渊上浮，最初启动的，是听觉。

    喀啦喀啦喀啦。风在吹拂。

    皮肤、鼻子，慢慢恢复五感。微微睁开的眼，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。

    「喂，阿晴，知道我是谁吗？」

    「月丸先生……？」

    一张开嘴，臼齿的位置就发疼。头沉重得像泡过糖水。左肩有种痉挛感，但几乎不怎么疼痛了。他试图起身，又被月丸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「好了好了，你全身都是伤，左肩还刚缝合，今天晚上说不定会发烧。我不会说你什么的，就住下来吧。」

    至此，他才明白自己躺的是月丸的睡铺。

    晴史的头转往月丸的反方向，映入眼帘的是环抱双膝而坐的雫。他慌忙将视线移至一旁的墙壁，墙上写著大大的油漆红字：「每天早上要看行动装置的备忘录！」

    「是她来通报的喔，好好感谢人家吧。」

    「雫吗？」

    雫安静地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经过极乐街时，看到她逢人就拉著拜托：『帮帮忙，跟我一起去帮忙。』然后就抓著我的袖子叫我『一起过去！』她看起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，我没办法放著不管。我们俩东奔西跑了一阵子，才看到你正在痛揍一个袋子里的男人，真是吓了一大跳。」

    让月丸愿意为之行动的表情，究竟是什么模样呢。

    晴史试图想像雫缠著月丸的样子，但太阳穴窜过的疼痛阻断了思考。

    「对你来说大概是惨事一件，不过托你的福，我可是大丰收。现场有肚子破洞的尸体，还有沾满血的刀子，是无庸置疑的现行犯。最近变多的凶杀案，肯定也是那家伙干的好事。我已经把他交给地方角头了，吐出真相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四番街的那个金发男子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那家伙啊。原本是满可疑的啦，我把他手脚都给绑了带走──」

    月丸皱眉，手轻轻拍了拍耳后。

    「不过不是他。他是个商人，大家都叫他胡狼。被勒死的女人是野花。说是因为插入鸡鸡时如果勒住脖子，那里会变得更紧，他就用电线使劲缠住，用力过猛就把人家弄死了。」

    眼前还有女孩子啊！晴史正要出言责备时突然想到，雫是街贩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杀了野花还是不行吧。」

    毕竟那是地方角头的重要收入来源吧？

    大家应该都明白意思，他也懒得再补上这句了。

    「关于这个，为了让他从实招来，我让他受了一丁点教训，最后差不多是解决了。他坚持没有杀害其他女人。无论如何，多亏你以身体为代价抓到那家伙，实在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。等状况稳定一点后，咱们再去吃饭吧！我请客。」

    ──前提是，他有好好把这个约定记在备忘录里。

    聊到一个段落，月丸懒洋洋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「我也该回去工作了。你别勉强回去，先好好睡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月丸先生，谢谢你救了我。」

    晴史道谢。「彼此彼此。」月丸难为情地笑了笑，走出房间。

    电风扇喀啦喀啦转动著，房里只剩下晴史和雫。

    在沉默空虚地膨胀前，晴史开口。

    「是你带月丸先生来的吧，谢谢。」

    雫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什么都没做，只是告诉他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你已经做很多，多到满出来了。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啊。」

    对，这是任谁都无法模仿的把戏。除了雫以外，再无他人。

    在极乐街时对雫抱持的气恼和焦躁，早已一扫而空。

    「雫，你看得到未来吗？」

    对于晴史的提问，雫既不肯定也不否定，仅仅保持暧昧的寂静。电风扇的风将黑色长发轻柔吹拂。

    「前一阵子，我在二番街捡到一张纸，上面写著『七番皆小心很众的代子』。那是雫写的吧？」

    黑珍珠般的眼瞳微幅颤抖。

    一会儿后，似乎是放弃抵抗了，雫轻轻颔首。

    「画人物像时，偶尔会听到声音。多半是那人身边会发生的，不好的事。受伤或生病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「或是，死亡？」

    再次颔首。

    「那天，我正在家里窗边画跳楼的尸体，你们来了。我也没办法叫你们走开，只好把你们画进去。画到一半时我就听到声音，但又不知道说的是哪个人的事。所以，我只好把声音的内容写在纸上，从窗户丢下去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可以写得更清楚明白就更好了，今天的事情也是。」

    方才的疲倦，此时已缩回身体深处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觉得就算说了也没用。反正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我。」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我啊，相信你喔。」

    晴史缠著绷带的右手伸出棉被，向雫展示。

    「前阵子在极乐街，你帮一个跟我同行的老爷爷画过肖像画吧？我就是在那天被垃圾割伤的，就是这个。今天也是，轻忽雫的预言，最后就落得这个结果啊。连续发生两次，根本完全没理由怀疑了。」

    他在脑中默念竹林老人肖像画上的文字。小心外出。

    「给雫画肖像画的老爷爷，他叫侏先生，他刚从外面回来就晕过去，最后就这样走了。小心外出，雫都特别提醒了。我好后悔，要是早点发现、阻止他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雫垂下视线，静静听著晴史的话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要是没有听到雫的预言，我说不定就没命了。正是因为听了预言，我才会更加小心注意，遭到攻击时，身体也还能反应过来。因为雫把月丸先生带来，我才不至于变成重伤。真的是怎么感谢都不够啊。」

    臼齿依然疼痛，但他还能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雫抬起视线，红润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，牵起一丝弧度。

    现在该说，还是不该说？

    晴史吞了口口水，下定决心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我以前就知道雫了。比跟侏先生他们在极乐街看到你更早，也比在屋顶看到你画乌鸦更早更早以前。我是垃圾清运员，也要烧尸体。烧完的回程会经过极乐街，每次我都会在那里看雫。」

    一旦开口，就无法再停下。

    「每次看到雫在画画的模样，我都想，要是可以跟你说说话就好了，要是可以跟你成为好朋友就好了。所以，知道雫的名字时，我真的很高兴。从寺庙走回来的时候也是，虽然完全聊不来，说真的，我其实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。」

    这是羞于将喜欢说出口的，晴史风格的无自觉告白。

    胆怯的心情与先前的烦躁，已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雫的表情平淡如常，无法窥知自己的心情究竟向她传达了多少。然而在满心的成就感之前，什么都无所谓了。

    将内心所想一股脑倾吐完后，疲倦猛然袭来。眼睑违背当事人的意志逐渐下沉，愈是想抵抗，睡魔就愈拖著晴史往深处去。

    即将失去意识之前，雫轻声说了什么，但他没能听清楚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醒来时，身旁鼾声大作的不是雫，是月丸。

    包覆绷带的左肩隐隐作痛，全身发肿，感觉发烧得很厉害。一撑起上半身，全身上下就疼痛不已。他死命压住呻吟，硬撑著身体忍住疼痛。

    掀开棉被，晴史终于发现自己一丝不挂。叠得整整齐齐的工作服就放在枕头边。雫是不是看见自己的裸体了？不，肯定看见了吧！想到这里，晴史的双颊霎时飞红。

    老旧电风扇的运转声，散落在早晨的静谧中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第三章 绿色残阳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竹林老人死后十天，垃圾清运第三组依然没有补上人手。多次的申请都落空，得到的只有「目前还没有新人愿意加入」的回覆。

    「另一个方案是跟第五组合并，您意下如何？虽然负责区域会扩大，但同样时间内的工作效率会更高，我觉得是合适的选项。」

    晴史也断然拒绝了猫冢的提案。

    由于山药脸的事件，第五组也和第三组一样少了一名人手。组员引发丑闻，让蛙脸男的地位一落千丈，要派遣接运尸体的工作时，也是最后一个才会问他。不用说增加人手了，听说委员会甚至降了他的薪资，形同强迫辞职。

    虽说不至于完全不感到同情，但同样也有无法排除的疑点：说不定是蛙脸男为了增加接运尸体的机会，而教唆山药脸犯案。

    如此这般，目前只能靠晴史和树户两人上工，但无视他们的拮据，每天依然有新的垃圾产出。晴史和树户就像绑在一起拉车的马，日复一日马不停蹄地工作下去。

    山药脸造成的伤口和被生锈菜刀割伤的手都还没完全痊愈。「不要勉强，你应该再休息久一点才对。」树户这么说，但晴史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好意。跟山药脸一战过后，好几天他都没办法工作，给树户添了很多麻烦。承担小组的责任感和对树户的人情义务，让晴史没有抱怨喊苦的余地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死后，接运尸体的工作仍会优先询问第三组的意愿，但晴史把承接范围限定在负责街区的周边。现在人手不足，尸体的回收作业益发令人厌烦。

    直到接下第三组前，晴史心里都偷偷怀疑著竹林老人。他总是揣度，那个老人说不定都从接运尸体的酬劳中，拨出一些回扣纳入自己的口袋。

    然而实际从委员会手上接到酬劳后，他才明白那只是自己的误解。尸体接运的酬劳也跟垃圾清运的薪资一样，无法与付出的劳力相提并论。

    工作负担虽然加重，至少没有造成什么大风波，这点还是值得庆幸。要说真有什么麻烦的话，大概就是在路上和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擦肩而过时，被对方莫名其妙找碴说：「你踩到我的影子了！一切都白费了，你要怎么赔我！」或是在被孩子们称为猫奶奶的老太婆居住的大楼里，收到一袋塞满发紫发黑的猫头的垃圾，浓重的腐臭味让直接吸入的树户大吐特吐，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；或者那个猫奶奶不知道是突然发病还是中风暴毙，结果尸体被她养的猫吃得乱七八糟等等。除此之外，一切尚称顺利。

    晴史学竹林老人将星期天定为休假日，但因为垃圾实在收不完，现在只能休半天。自由的时间减少了，晴史还是尽量维持去图书馆的惯例。

    馆内冷清如常，柜台的女性似乎正埋首于文字中。

    这阵子，他很少在图书馆碰到树户。偶尔打上照面，树户也是把能借的书都借了就打道回府，晴史没再见过他在馆内振笔疾书的模样。询问写作进度时，他也只是笑著回答：「我都努力到半夜，但还是写不太出来。」

    从书架随便抽出一本图鉴，内容是色彩丰富的野鸟插图，然而在无法欣赏颜色的晴史看来，就像正午赏月般毫无意义。眼看连解说文字都提不起劲阅读，晴史索性抓起桌上一个用防油纸包装的小包裹站起身，椅面破损的折叠椅骨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
    图书室角落，一个穿著皱巴巴衬衫的白发老人，正在纸上和算式缠斗。他的左手利用书写空档搔搔头，头皮屑便如片片细雪飘落。像这样执著于学问的魔力，焚膏继晷研究知识的隐居人士，在这里并不少见。

    忘记是听谁说的，这个老人赌上自己的大半生，将一切投注于某个世纪难题。据说那是解开宇宙形貌的关键。

    「我想那大概是庞加莱猜想吧。简单来说，就是要证明环绕在球面上的线是否能收缩成一个点。」

    某次闲聊时，树户顺口解释。多亏他粗浅的说明，晴史完全没搞懂那跟宇宙之谜有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「不过他也只是白费工夫。那个庞加莱猜想，几年前就已经被证明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晴史瞥了一眼那个在早有定论的难题上灌注热情的老人，朝屋顶走去。

    晚秋时节的天空澄澈爽朗。

    无畏微风中的寒意，孩子们活力充沛地丢著橡胶球玩耍。一只圆滚滚的虎斑猫，懒洋洋做著日光浴。

    周遭大楼的屋顶，尽是林立的电视天线、生锈水塔，以及用铁皮和木头随便加盖的阁楼，俨然是一片广阔的大型垃圾废弃场的全景图。如蜘蛛网遍布的电线上垂挂著破破烂烂的帐篷布，迎风摇曳。

    晴史环视周边一圈，在冷气室外机旁发现正在画画的雫。

    短短一瞬间的迟疑后，他上前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，终于碰到你了。」

    雫抬起头来，瞳孔中闪耀著太阳的光点。她的脚边躺著一团浅灰色的金背鸠。

    「我想说你可能会在这里，来过好几次了。」

    「伤口已经好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托你的福，好得差不多了。」

    寒暄到一个段落，晴史递出手上的包裹。

    「这个，之前谢谢你了。」

    雫露出讶异不解的表情，并未收下礼物。

    「因为你救了我啊，虽然这不是什么高级的东西啦。」

    晴史没有缩手，雫只好礼貌地收下。「可以打开吗？」她说，并拆开包装纸。

    「油性蜡笔。」

    见到包裹内容物，雫说了这么一句。

    「雫都是用铅笔画画吧？我猜你说不定偶尔也想上点颜色看看。不过我不知道哪种画笔比较好，所以就照画具行推荐的买。」

    雫的脸上，没有出现晴史期待中的欣喜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在家会用颜料，不过不太用油性蜡笔呢。」

    ──画具行老板不是说挑这个准没错？

    晴史简直羞耻得想跳楼。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困窘，雫将蜡笔盒轻轻放在膝上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还是谢谢你。我会用的。」

    虽然反应和预期大相径庭，但光愿意收下就是万幸了，晴史终于卸下重担。他想像雫那握著蜡笔的左手，将创造出如何鲜艳的图画，便感到心情愉快。

    雫的目光回到素描簿上，铅笔继续飞舞。金背鸠的鸟喙、眼睑、翅膀、双足，甚至一根根的羽毛，她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，一一精巧画下。在画纸上描绘尸骸的雫的身影，晴史看得目不转睛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，画得非常好耶。」

    原想保留在脑中的语句，不小心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雫停下画画的手，抬头看著急忙摀住嘴的晴史。

    「你觉得我是个光画尸体的怪人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、没有没有！我觉得你很厉害耶！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。」

    雫望向远方晕黄阳光下的摩天大楼。

    柔软的黑色长发，随风轻轻飞扬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画动物的尸体感觉比较轻松。风景画要画的东西太多了很累，如果是画人之类的活体生物，又会听到声音。」

    咚、咚、咚。

    一颗粉红色的橡胶球，滚到雫的脚边。一段距离外，一个男孩扭扭捏捏地呆站著，身上运动服的衣领松松垮垮。

    雫有些犹豫地捡起球，右手生硬地将球拋出去。看著男孩朝她预想之外的方向追去，雫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实在不知道球要怎么投。」

    雫似乎有些气馁地垂下视线。

    「我不曾像那样跟朋友一起玩过。我没去学校，也不太会读书写字。偶尔想到图书馆拿本书看看，但几乎都看不懂。一般人知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，没办法参与其他人的对话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来教你认字吧！」

    雫惊讶地抬起头。真正四目相接时，果然还是令人害臊。

    「其实我本来也完全没办法看书，是后来才学会的。刚开始虽然很辛苦，熟悉后就能读得很顺了喔。把文字记下来后，就能从书里学到更多各式各样的事，字也能写得更漂亮。」

    「我很在意自己的字丑欸，过分。」

    看雫微微鼓起脸颊，晴史慌忙为失言道歉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确实想学会看书。」

    雫阖上素描簿起身，将长蛋糕裙的下襬抚平。那正值青春的少女打扮，让晴史看得出神。

    「走吧！」

    雫催促著，晴史才踏著作梦般轻飘飘的步伐随她下楼。

    图书馆里也有许多捐赠的童书。晴史选中的，是一本书背用透明胶带黏合起来的书：安东尼•圣修伯里的《小王子》。

    「那本我可能看过了。」

    重新选一本。麦克•安迪的《默默》。

    「那本没看过。」

    晴史拍拍胸口，自己拿了隔壁的《十五少年漂流记》。

    他们选了角落的位子，比邻而坐。雫翻开第一页。意识到他们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体温，晴史就无法让视线维持在书页上。

    「喏──」雫不时会用手指轻点晴史的肩膀。「这个怎么念？」

    晴史忍著那微微的搔痒感，认真地教她读法。雫吸收知识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，同一个字的读音，不用问到三次就能记住。

    ──要是一不留神，说不定反而会变成她来教我。

    虽然这么想，心中却没有被追赶的焦虑。

    晴史望著雫的手指在字里行间游移，手边始终摊开在第一页的《十五少年漂流记》，显得有些寂寞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苦艾酒似乎完全掳获了树户的心。

    到十二月初时，光顾十镁已成为休假前夜的惯例。

    树户特别中意的，是一款由香槟和苦艾酒调制而成的鸡尾酒「午后之死」。

    「这是根据海明威的小说命名。听说最初是用香槟跟火药调的，很猛的饮料啊。」树户卖弄著肚里的墨水。晴史连海明威是哪一国人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「没必要特地喝那么浓烈的酒吧。」

    「就像竹林先生说过的啊，许多知名的艺术家跟作家，都是被这种酒的神秘所吸引。我仿效前人喝苦艾酒，就是为了从中获得灵性。」

    树户用手指在头上画圈，像要捕捉飘浮在空中的灵感。

    大概是酒喝多了，他也唠叨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一个好的作品中，必定有超群的灵感。就是这样没错。在酒精里泡得东倒西歪的大脑，会跟苦艾酒强烈的香气产生化学反应，创造出之前从未想过的新点子。苦艾酒跟艺术和文学的契合度很高啊。就算必须借助酒精的力量，我也想填补自己内在欠缺的部分。只是啊，不知道是因为这酒的成分跟以前不同，还是我天生就不受女性欢迎，无论是绿色的贵妇还是会在耳边说悄悄话的妖精，都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啊。」

    对于他带著自虐意涵的笑话，晴史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树户将双手的手肘撑在吧台上，眼神迷迷糊糊地看著晴史。

    「可是啊，我不能不喝。因为向往前人灵魂中充满的疯狂，让我必须喝下苦艾酒。没有哪边超出常理，就无法创造杰作。如果只让精神停留在正常的常识范畴中，就只能写出陈腐的故事。」

    树户用三根手指捏著香槟杯的细颈，缓缓绕圈。

    黄绿色的「午后之死」在杯底轻轻跃动。

    「所谓的小说啊，就是对不特定多数人的爱的告白。从我的人生观、我的价值观、我的哲学里诞生的讯息，如果不能把这些传达给不特定的读者，那就连书写意义都没有了。可是，光凭我一人的力量，完全无法达成这个目标。真是不甘心呢。所以，我才要借用这玩意的力量。若非如此，我才不会猛喝这种烈酒咧。」

    「树户先生想写什么样的故事？」

    晴史一问，树户露齿微笑。

    「这就要等你实际读过才知道了。要是先曝光就不好玩了吧？」

    那天晚上也和之前一样，他们一直在吧台边坐到眼睛被香菸薰痛，才在午夜后解散。

    晴史尽可能选择明亮的道路，加紧脚步赶回家。经过十四番街时，偶然遇上一群铺著草席、饮酒作乐的老人。地上躺著好几瓶空的一升酒瓶，炭炉上的鱼乾散发阵阵烧烤香。

    那叫做影待唷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生前曾告诉他。

    ──也有人称为守庚申。他们一年会聚集几次，通宵喝酒。不知道是道教还是什么教的说法，认为如果在六十天一次的庚申日夜晚入睡，会有一种叫三尸的虫从身体里爬出来，让宿主的寿命缩短。所以他们就会像那样通宵达旦，守著不让虫跑出身体。

    解说至此，竹林老人露出无奈的表情。

    ──不过那其实是用来喝酒的藉口，根本没人相信那种迷信。那些家伙只是想找理由大吵大闹而已。毕竟酒喝下去，还没天亮就会醉得一塌糊涂了，本末倒置嘛。

    酒会很快就喧闹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喂，这不是小黑吗！想说这阵子都没看见你，是上哪儿去啦？」

    「你这样这里晃晃、那里绕绕，不知道的人撞见会吓到啊！」

    「谁叫咱没办法给小黑系个项圈嘛！」

    在草席上摇晃徘徊的小黑，是影。

    醉客们对小黑都没有闪躲或厌恶的感觉。

    「可怕是可怕啦，不过小黑也就晃来晃去而已，啥事也不会做嘛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吃饲料，也不会冲著你叫，从这看来可比狗好太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说是要等待影，结果太阳公公出来前影就来了，简直是落语的情节嘛！」

    不知谁笑著说，现在喝的不是赏月酒，也不是赏花酒，是赏影酒啦。

    小黑垂在脖子上的头左右张望，好似在寻找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「不能叫寺庙来收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行啦不行啦。没有骨头的话，谁也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「大概是哪个不知道未死者的白痴，把他的骨头扔到河里去了吧。」

    小黑没在酒会多留，拖著颤巍巍的脚步消失在大楼深处。

    「那家伙，不知道想去哪啊？」

    一个沙哑的嗓音静静地说。

    「都变成那副模样了，好像还是不想离开板切町啊。」

    离开吵嚷的影待众人，晴史穿过街道，来到大路上。

    苍白的新月高悬夜空中，未见一片云影。看来明天是晴天吧。站在大楼屋顶上的话，应该能清楚看见从东方升起的旭日。

    ──影也会想看日出吗？

    在前往七番街的路上，晴史冒出这样的想法。

    回到家，迎接他的是爸爸的鼾声。

    怕吵醒爸爸，晴史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，打开流理台下方的柜门。排水管渗出令人不适的污臭味，但他得把头探进去，才看得到信封黏贴的位置。他的右手伸向信封，左手手里握著一张皱巴巴的千圆钞票。

    自从树户问他未来的梦想后，晴史就决定开始悄悄存钱。除了拨出部分早餐钱，有时也会用保鲜膜代替白棉布缠紧肚子，再灌水灌到胀，以便撑过空腹之苦。工作手套和皮手套要用到彻底破烂才换，有破洞就用胶带补强。

    即使省吃俭用，一周最多也只能存下一两千圆。虽然还没想到具体用途，但晴史想要一个确切的证据，证明自己的确一步步走向的未来。

    每当他将一张纸钞放进信封时，晴史总会想到在图书馆读过的巴别塔的故事。

    人类企图建造通往天庭的巨塔，此举触怒了神，巨塔因此崩毁。倘若神容许了这个行为，巨塔会延伸到多远呢？古代人堆瓦砌墙的身影，彷佛就是现在的自己。

    夹在指间的信封，薄得令人心冷。

    晴史仓皇地将信封袋倒过来，甩了半天，连一片灰尘也没有。

    他建造的塔，消失得一块碎石也不剩。

    ──钱怎么会不见了？

    疑惑在晴史脑中如风暴。

    是家门忘了上锁？不可能。每天早上出门时，他一定会确认两道都有锁上。

    窗户的栏杆也没有异状，晴史家位在大楼的七楼，除非窃贼是厉害的特技演员，否则沿著墙壁爬上来只是自找死路。

    当然，里面的钱也不可能是因为触怒神才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排除各种可能性后，剩下的只有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晴史来到起居间，摇醒棉被里那团隆起物。

    「爸？喂，爸！快起来啦！」

    爸爸边搓著酒糟红鼻，一边从被窝爬了起来。晴史把信封袋伸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「这是怎么回事？是爸爸你偷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──那又怎样？」

    爸爸低哼，目光并未看向晴史。

    「什么怎样又怎样！那是我存的钱欸！你为什么都偷走了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偷。这里是我家，我刚好打开流理台下面的柜子，刚好看到它在那里，我就拿来用了。只要是在我家里的，全部都是我的东西，爱怎么用随我爽。」

    「哪有这种莫名其妙的道理！你知道我存下那些钱的心情吗？你到底都把钱花到哪去了！」

    爸爸混浊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
    「拿去还在酒店赊的帐了。他们说如果不还钱，就不能再让我喝酒。」

    完全出乎晴史的意料，爸爸居然赊帐喝酒。

    「干么赊帐，马上付清不就好了！家里可只有一丁点钱啊。」

    说到一半，晴史想起爸爸还没给他这个月的生活费。

    「而且之前你也从没说过你有赊帐──」

    「当然没有啊，我之前可都有乖乖付酒钱。」

    「那为什么现在付不出来了？」

    面对晴史的逼问，爸爸强硬地撇下嘴角，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在极端紧绷的沉默中，晴史内心产生了一个假设。

    如果，事实真的是如此。

    他愈想，郁火愈盛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爸──」

    爸爸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你有去工作吗？」

    爸爸直盯著晴史的双眼，接著垂下头，伸手抓抓耳后。

    「前阵子被炒了。公司进了新机器，只会去毛边跟打扫的无能庸才就没生存空间啦。这也没办法嘛。」

    「哪是没办法！这么重要的事，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啊？」

    爸爸蹒跚地站了起来，由上而下睨视晴史。

    「就算告诉你，你能做什么吗？冲到工厂，五体投地跪在地上，说求求你们给我爸爸工作？你是多了不起是不是，已经可以替别人操心、帮别人出气了？」

    喋喋不休一大串后，爸爸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你连这世界是怎么运作的都搞不清楚，不过就是个除了收垃圾外一无是处的小鬼，还装得一副大人样！还是说你是想讽刺我连简单的工作都做不好？多亏你摆这个大架子，我才会这么惨！」

    大脑滚滚沸腾，背肌和肩膀都紧绷起来。滚烫的气息翻上喉头，化作不成言语的怒吼冲出口。

    晴史像野兽般扑了上来，爸爸一脚踢向他心窝。晴史翻了一圈撞上柜子，倒在地上呻吟，而爸爸的脚继续落在身上。晴史用双臂护著头，忍耐著顽固的踢踹。

    或许是踢够了，也或许是踢累了。

    一片狼藉的屋子里，只剩爸爸粗重的喘息。

    「连架都不知道怎么打，就别在那里自以为是，臭小鬼！」

    晴史从两只手臂间露出的眼神满怀敌意，但他终究无法忍受再和爸爸共处一室，冲出房间。背后似乎传来阴暗的咒骂声：「每个人都把我当笨蛋耍！」

    晴史在深夜的巷弄中漫无目的地奔跑。面向街道的窗户内，灯火一盏盏熄灭。平时甘之如饴的无色世界，如今完全无心欣赏。像要冲破空气般狂奔了一阵子，直到肺发出抗议的哀鸣，他终于停下脚步。剧烈心跳和紊乱的呼吸令人难受不已，晴史不断在心中叫自己平静下来、平静下来，但身体仍持续需索著新鲜的氧气。

    对于这副滚烫的躯体，初冬的晚风来得正是时候。

    片刻的休息后，他逐渐能感受到流入肺部的凉爽空气。

    回过神来才发现，他已经快跑到极乐街了。虽然想见雫一面，但不希望她看见自己被父亲痛打后逃出家门的惨样。

    ──接下来该怎么办呢。

    茫然无措中，晴史听到凌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在他来得及思考前，目光就先追上了音源。

    一只四足异形，摇摇晃晃地走在水银灯光下的道路。

    定睛细看，原来那是两个人贴在一起形成的剪影。

    矮一点的是穿著大衣的女人。烫成波浪造型的短发，随著步伐弹跳著。女人勾著身旁男人的手臂，任谁都会认为他们是一对甜蜜依偎的夜游情侣。

    男人身形高瘦，头发服贴地垂著。

    纤细的上半身罩著一身黑，在街灯的白光下反射出濡湿鸟羽的光泽。

    彷佛走几步路都嫌烦的拖沓步伐，脖子向前突出的严重驼背。

    所有特徵看来都如此熟悉。

    ──树户先生？

    树户穿著黑色的雨衣。那件竹林老人像见鬼般厌恶的，清运尸体的制服。

    那个女人难道不嫌臭吗？晴史的脑海闪过一丝疑问。

    呆板的树户居然也会谈情说爱，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不过晴史随即又想起，树户来到板切町前是结过婚的。

    树户带著女人要去哪里呢？总觉得很在意。

    他屏住气息，以不会被发现的距离跟著两人，然而刚过八番街和九番街的交界处就跟丢了。

    晴史张望四周，同时感到大脑清醒过来了。意识到自己想藉著幼稚的侦探游戏排遣心情，他猛然羞耻起来。

    想到爸爸还待在家里就觉得沉重，但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。

    放弃挣扎，向七番街前进。

    一滴汗水滑过冰冷的背脊。

    四天后，猫冢前来徵询他是否有意愿到九番街回收尸体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哦，这不是阿晴吗！」

    在收集场清空垃圾后，晴史拖著手拉车回程，路上看见月丸举手叫唤他。难得在极乐街之外的地方看见月丸。

    十二月已过半，月丸还是穿著四季如一的轻薄服装，光看就觉得冷。

    「妖老头不在啊，请病假？」

    「侏先生上上个月死了喔。」

    月丸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「咦，真的？是为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「就在家里倒下了……我说，你这是第几次问啦？」

    「之前也问过吗？抱歉抱歉，我完全忘了。」

    这两个月都不知道向他解释多少次了。晴史懒得开口了。

    月丸一如往常地粗枝大叶，但野性的脸上却蒙著一层阴影，宛如化猫的虎。显然，他心中有什么烦恼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被丢了个烫手山芋啊。」

    月丸仰头叹了口气，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你听说了没，最近一堆卖春小姐被杀。所以嘛，上面就要我负责找出凶手。」

    这些话已经听过三次了，但晴史决定什么也不说。

    「事情是从两个月前，十六番街发现的一具卖春小姐的尸体开始。」

    月丸看著行动装置上的笔记，开始进行第四次的说明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离开人世的几天后，娼妓中出现了新的牺牲者。

    被剜去一对乳房后弃尸于十六番街的，是才来极乐街不到一个月的暗锅。内脏还完好无缺。

    「那个长得一脸穷酸、被你盖布袋的男人，地方角头把他监禁起来拷问了一番，就是要他承认全部的事都是他做的。就算他不说，大家也都认为凶手已经抓到了，不会再有女人被杀害。」

    月丸说著，脸色益发阴沉。

    「不过就在两个星期后，又有暗锅被杀了。她夹在两栋大楼之间，胸部啊肚子啊都被刺了好几刀。声带也被割断了，死的时候大概叫不出声吧。她的内脏一个都没被拿走，所以不是食肝者干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男人怎么说？」

    晴史知道月丸会回答什么，他只是想诱导话题尽快结束。

    「啥也没问出来，因为他早就『出货』啦。被贺岛那白痴抢先了。」

    据月丸所说，贺岛是个超级虐待狂，会因剁切人类的行为而勃起，真是不得了的兴趣。不知哪里出了问题，贺岛受命值班监视，这对拘禁中的山药脸来说可是倒楣至极了。也不知道贺岛究竟有没有听到上面交代的「把他逼到吐出话为止」，他以残忍的方式让山药脸受尽了苦头。在尖锐的哀号和痛苦扭曲的表情前面，虐待狂兴奋的血液似乎无法再抑制。交班的人听到尖叫声冲进去时早已太迟，可悲的山药脸已然倒在汩汩血海中。

    「肉跟内脏出货到餐厅去了。因为可以换钱嘛。现在八成已经变成肉排或炖菜，进到某个有钱人的肚子里啰。」

    月丸在初次解说中提到这点时，树户如此喃喃自语：「虽然在预期之中，不过极乐街的『料理』果然是这么回事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贺岛杀掉的家伙，毫无疑问确实杀过好几个人。他可是变成未死者了喔。胸部以下都变成烂泥，脸也支离破碎了，但运到餐厅的过程中，他还是像虫一样动来动去。只不过，虽然他死了，杀人事件也没有因此停止。所以还是有食肝者跟另一个疯子窝藏在这个镇里。」

    以第二个暗锅的死亡为开端，遭到虐杀的娼妓尸体不断增加。光是晴史知道的，就已有六人之多。暗锅虽是主要目标，野花和街贩里也有人惨遭毒手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食肝者也依旧横行，但委员会和地方角头却不怎么关心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因为有些闺阁也开始害怕了啊，也有拉客的女人开始退出了，很伤脑筋。安慰她们说店里的女人不用担心，她们也听不进去。只有那些大胆粗俗的女人跟愚蠢的街贩才会毫不在意。」

    娼妓的性命受到威胁，对于在板切町营生的地方角头来说，是生死攸关的问题。感到切身危险的流莺已经逐渐消失在街上，一旦闺阁也开始担忧自身安危而抽身不做，对角头们来说损失就严重了。

    「所以月丸先生就要继续搜查凶手啰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说是既然我都开始做了，就要好好做到完。如果你抓到的男人是凶手，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啊。」

    感觉自己似乎被责怪了，晴史显得有些消沉，月丸拍拍他的肩。

    「别一脸无精打采，这不是你的错，只是我们太不中用了，虽然实在不甘心啦。真是的，要是去拜托占卜妈妈就可以解决，事情就轻松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占卜妈妈？」

    月丸点头说知道啊。

    「她很有名嘛。在这里混的，没人不知道占卜妈妈。当时我还是个跑腿小鬼，有人带我去过。那时感觉她是个很凶的阿姨，虽然是很准没错，但只有她本人有兴趣时才看得到，而且收费高得要命，所以当时好像不是谁都能轻易委托。」

    那时。当时。

    跟住持一样，月丸口中的占卜妈妈，听起来也像是存在于过去的人物。

    「她在休息喔，最近这一年吧，好像是她女儿突然出面这么说。其实啦，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去拜托占卜妈妈，跟角头提议后，他们才跟我说。虽然语气是很火大啦，骂说占卜妈妈的话题都说多少次了，叫我差不多一点。」

    只要事情还没解决，月丸被臭骂的次数大概还会继续更新。

    「像我们这种没超能力的人，就只能把鼻子贴在地上，像抓跳蚤一样地毯式搜索了，真是不公平啊。」

    月丸垂下肩膀。「我有个主意。」晴史靠近他说道。自从听了月丸的话，他就一直在思考。经过多次在脑中的反覆验证后，直到昨天，他才终于确认这个做法可以顺利进行。

    两人的耳语中，每当月丸插话「那是谁啊」或「不要那样啦」，晴史就会用「没关系啦」安抚他。

    全部听完后，月丸一脸吃惊。

    「别这么夸张，我自己是真的体验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信不信的问题，真的能这么顺利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知道啊，只是我觉得这个方法的可行性最高。」

    「但这不是治本的解决方法吧！」

    「或许没办法真的解决，不过不会再出现被害者了，结果一样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吧？」

    月丸还是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，然而思考片刻后，终于还是下了决定：「反正也不会更糟了，就姑且试试看吧。」

    「想到什么妙计了吗？」

    和月丸道别后，树户问。晴史只是含糊地回答：「大概吧。」

    晕染成一片金黄的微暗巷道上，往来的居民们神情阴暗。

    冬日的太阳步伐匆匆。正想著这么晚了还未下山，但就在地表还来不及感受一点温暖之际，夕阳便迅速隐没在西方的天空下，仅留一丝微弱的红光。

    再逼近的夜色催促下，拖曳手拉车的脚步加快起来。

    「老是这么小题大作啊，你们都是。」

    树户突然用讶异的口气说。

    「小题大作是指？」

    「就算特种行业给极乐街带来很多利益，不过是少几个胆小的卖春小姐，应该不至于动摇地方角头跟委员会的根基吧。就算放著不管，愿意不顾性命卖身赚钱的女人，应该还是会源源不绝地出现。虽然风险管理很重要，但在大局面前，这根本微不足道吧。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拚命找凶手，我完全无法理解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往好的方向想的结果吧？如果往坏的方向想，角头会这么紧张也不是没有道理，毕竟是攸关整个板切町的问题嘛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他之前说过，必须做好榜样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也是一个原因，但问题其实更复杂。一旦少了卖春小姐，也会影响其他行业。旅馆自然不用说，餐厅跟其他店家的来客量也会大大减少。如果事情一直往坏的方向发展，极乐街总有一天会乏人问津的啊。」

    「唇亡齿寒吗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极乐街的人少了，地方角头跟委员会就可能撤离板切町，因为没得赚了嘛。那么之后剩下的，就只有盖满破旧大楼的骯脏街道跟一大堆穷人而已。这里的治安跟卫生都不好对吧？政府跟警察闯进来后，最糟糕的状况，我们大概都会被赶出去。老旧的大楼太危险，应该会全部拆光光吧，最后就留下一片空地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这个推论才是极端的状况吧！就算这真的成真了啦，以宏观的视角来看，这反而更有利吧？会感到困扰的只有这里的人而已，老旧的土地只要转成住宅用地或商业用地就好啦。」

    「──树户先生果然还是外人哪。」

    晴史深深叹息。

    「对树户先生来说，板切町只是众多选项的其中之一而已吧。就算不是在这里落脚也没差，就算被赶出去，只要转移到其他土地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对我跟月丸先生来说，板切町是出生的故乡。我们没有在其他地方的规矩下顺利生存的自信啊。就像在乾净的水中就无法呼吸的鱼，如果不是这个污秽的小镇，我们就没办法好好生存下去。所以自然不能对这个事件置之不理吧？」

    想不到，晴史竟说了和父亲的谩骂相似的话。

    出生在板切町的人，只能在板切町活下去。

    「所以说，那就是你们的精神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冷淡。即使呼吸相同的空气，在相同的工作上卖力，根基的部分仍然是不一样的，这令人烦躁。晴史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叽咿、叽咿，只剩手拉车的转轮声，充填无言的时光。

    对这辆手拉车来说，它的命运也是被持续使用到无法再发挥搬运货物的作用为止。如果拿到镇外，想要找到买家，就好比在天主教堂遇见恶魔一样困难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看来这事件没办法轻松解决啊。」

    树户悠然地转换话题。

    「单以面积来说，这个镇并不算太大。不过大楼盖得乱七八糟，而且平均都超过十层楼高，还有数不清的空桥。无论配置多少人手，可以巡逻的范围还是有限。如果不实施人海战术的话，不用说凶手，连牺牲者的尸体都没办法全部找到吧。」

    树户看著一旁岔路延伸出去的黑暗。

    「说不定，现在在这条巷子的某个缝隙里，就躺著一具尸体呢。」

    「别说了！」

    在晴史的斥责下，树户虽然「抱歉抱歉」地赔了不是，却没有对自己的不当发言表示反省的模样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死后，树户的表情和话语中，偶尔会隐约显露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漠感。虽然之前就觉得他的言行举止有哪里怪怪的，但最近又更加明显了。

    举例来说，关于以前在九番街处理过的工作。

    走进屋内，正中央躺著一名年轻女子，如深红的花朵绽放。从粗糙的化妆台上放了大量化妆品看来，可以判断女子是以卖春为业。狭窄的屋内，弥漫著由飞散满地的血与漆黑的内脏所融合酿出的，死亡的香气。

    「真惨哪，没办法直视呢。」

    看见尸体，树户的语气有著与其发言相反的悠然自得。

    将尸体放入遗体袋后，两人著手收拾善后。

    尸体流出的体液和血液可以置之不理，但肉块、脂肪、内脏等组织，则一向由垃圾清运员负责处理。如果不管的话，这些组织在清洁业者进来前就会腐烂发臭。

    凶手在杀害这个暗锅时大概相当兴奋，内脏四散在整个房间里。

    晴史从放在玄关的「运尸七道具」中拿出夹子和畚箕，回到房间时，被树户的举动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树户直接用手，拿起榻榻米上的脏器。

    「不行啦，树户先生！要戴手套！」

    晴史挥著手里的夹子大叫，树户用一种不明白为何自己要被纠正的表情转向他。

    「没差吧，反正都要烧掉啊，怎么捡都一样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那个问题啊，树户先生。生物的肉体腐烂时，会放出毒素。就算还没腐烂，如果死者生病的话，也可能从血液或内脏传染给我们。所以按照规定，尸体是不能直接用手去碰的！」

    树户看了看手中似乎还舍不得放下的胰脏，终究还是说了句「既然是规定也没办法」，将胰脏扔在地上，戴起手套。晴史告诫他应该要先用毛巾擦乾净才对时，耳边传来这么一句微弱的话语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没问题吧。看起来也不像有生病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是出自谁之口？房里只有晴史跟树户而已。

    令晴史挂心的，还有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刚进入十二月，竹林贤二便再次出现在板切町。因应七七四十九日，他前来领取要撒进大海的遗骨。

    「给您添麻烦了，这个镇著实像个大迷宫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相当客气。「请别在意。」晴史说。

    竹林先生原本要拜托的是树户，但他直到前一天都因为感冒卧病在床，便由晴史出面替代。

    「女儿也想一起来的，不过没办法丢著孩子不管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说著，频频调整黑色领带的结。

    「刚接到消息时，她真的消沉了好几天，后来才说『也不能一直这样难过下去』，现在已经恢复精神了。毕竟为人母了，无论多沮丧，婴儿还是会饿得要喝奶啊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女儿说，她只有一个遗憾。」

    「遗憾？」

    「没能让哥哥见到孩子。」

    晴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较恰当，默默从竹林先生身上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天色似乎就要降雨，家家户户的窗口依然伸出垂挂了衣物的竿子，让狭窄的巷弄装饰了满满的万国旗。

    「之前向您提过，哥哥曾答应要送孩子出生的贺礼，那是在女儿即将临盆前的事。他体贴女儿的身体，所以那天的见面时间比往常都短。现在想起来，当时要是硬把他挽留下来多说点话就好了，女儿很是后悔。哥哥没能出席的那个见面日，也是女儿生产后住院的日子哪。」

    ──那个见面日，没能出席？

    「那侏先生过世的那天，没有见到他女儿吗？」

    晴史脱口而出老人的绰号，但竹林先生不特别在意，只简短回答了「嗯」。

    告知竹林老人的死讯时，树户是怎么说的呢。

    ──他刚回到家，人就倒在玄关里了。

    滴水般的悬念，逐渐形成黑色的污痕。

    「哥哥喜欢温莎结。」

    听到不熟悉的词汇，晴史歪了歪头。「是领带的打结方法。」竹林先生补充。

    「遗体的领带，打的是平结。」

    晴史脑中浮现安眠于床铺里的竹林老人，以及端详著老人的竹林先生。

    他询问地看向竹林先生，后者却别开了视线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而已。其余的不会再多说什么了。」

    竹林先生的嘴角淡淡勾起。

    「因为好奇心会杀死猫。」

    那是像勉强做出笑容的狗一般，僵硬抽搐的表情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当呼出的气完全化为白雾时，图书馆对晴史而言已经不是学习的场所，而是与雫共度短暂时光的地方。即使是平日，若垃圾清运的工作结束得早，他也会穿著工作服直接到图书馆。

    走进十一番街的象牙色大楼，经过一段天花板较矮的走廊。大楼背侧的出口可以通往十三番街，所以晴史总是走这条路。在大半皆由大楼构成的板切町中，存在著无数连接建筑物内部的通道。

    ──希望今天会在。

    迈向图书馆的脚步，不知不觉地加快。

    一周能见到雫三次就算不错了。如果她没有出现，晴史只会借本书就离去，不会久留。柜台的女性不谙晴史的心情，称赞他「真令人佩服」，晴史也只能暧昧地笑笑。

    雫正在窗边的座位，专心阅读著一本大书。晴史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自己要看的书，轻轻向雫举了举手示意，在她旁边坐下。雫瞄了晴史一眼，便立刻返回书中世界。

    就算碰巧遇见雫，他们说的话也不多。放晴的日子，他会陪著雫写生，刮冷风的日子，就在图书馆里读书。

    「这个，是我喜欢的画。」

    雫指著纸页说。窗户蒙著一层白雾，冷风摇晃玻璃的声响，彷佛要将雫的声音消融于其中。虽然她的目标是学会认字，但其实更常翻阅古今中外的画集和风景摄影集。

    雫所指的是一张风景画，从寂寥的港口远望，西沉的太阳在海平面散发光芒。

    有些异常的，是画面的用色。残阳既不是红色也非橙色，而是以鲜艳的绿色表现。天空的光影和弃置岸边的渔船，也都涂成绿色。

    「很奇怪吧？」雫徵求他的同意时，晴史难过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不太能分辨颜色。」

    「是眼睛的疾病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雫的脸凑了过来，凝视著他的眼睛。细微的吐息抚上脸颊，晴史的脸益发赤红。

    「眼睛的颜色很正常，为什么会这样呢？」

    雫移开视线，回到画集上。晴史也将读到一半反盖著的小说翻回正面，继续阅读。宁静的时光融化在文字之间，胸中的鼓动和脸颊的绯红不怎么消退。

    晴史说了谎。他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法辨识颜色。

    那是他五岁时的事。

    那天晴史刚从外面玩回来，对著妈妈发泄平日累积的愤恨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妈妈每次都要、每次都要带外面的男人回家啊！」

    小小的膝盖上印著一块瘀青，正流著血。

    晴史的年纪还太小，看不出妈妈显而易见的躁怒。

    他冷不防地被抓起领口，整个人摔在榻榻米上。

    妈妈的殴打像暴风雨，落在茫然呆滞的晴史身上。

    爸爸喝著酒，无意阻止妻子的暴行，只是空虚地望著他们。

    在疼痛中抬头看见的妈妈的丑陋脸庞，因为激动而扭曲得更加丑陋。

    「还不是因为有你！就是生了你，我才非得继续这样卖不可啊！早知道把你堕掉就好了！」

    妈妈的斥骂，比拳头和巴掌都还要痛。

    他将身体蜷缩成更能承受打击的球形，妈妈朝他大力踢了一脚。运气不好，他向著矮桌滚去。头部受到强烈撞击，晴史瞬间失去了意识。

    恢复意识时，他的眼睛最先捕捉到的，是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。对幼小的晴史来说，要在壁橱的窒闷中忍受从头蔓延到脚的疼痛，实在太过痛苦。意识在有无之间反覆摆荡，直到妈妈的歇斯底里发作的整整一天后，他才终于恢复清醒。

    隔著壁橱门窥探，妈妈似乎不在家。矮桌上只有一片乾掉的吐司，满脸通红的爸爸正躺在桌旁熟睡。当晴史正对著寒酸的伙食狼吞虎咽时，公共走廊传来脚步声。他将剩余的吐司塞进嘴里，慌慌张张地钻进壁橱。他听见玄关处有两人份的脱鞋声，还有妈妈对爸爸说「到角落睡去别碍事」的冷冰冰的声音。数分钟后，艳情的音色蔓延开来，充塞晴史的耳朵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过了几天，他才发现自己的视野已不再正常。

    「我想去庙里。」

    雫唐突地阖上画集，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在混杂了污臭的寒风中，晴史和雫安静地走向寺庙。外面的世界正值大街小巷高唱圣诞歌的时节，而板切町只有冰冷无机的冬日。连一棵小小的圣诞树，都不会出现在谁家的窗口。

    「是父亲教我画画的。」

    用围巾确实包裹住半张脸的雫，突然冒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的事。

    「父亲虽然一直待在家里，但都不太理我。唯独教我画画的时候，父亲才特别热情。他说他认识母亲之前，一直都在画画，大概是那个原因吧。他会买画具给我，带我去图书馆的也是父亲。他说这里的视野很好，很适合写生。」

    「他是画家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──」雫将头发向上拨，露出两只形状漂亮的耳朵。

    「他一直只有帮母亲的忙而已。」

    说完，雫便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她的侧脸，浮现一股拒绝进一步深入的冷淡。

    十四岁的雫，同时拥有孩子与成年人的相貌。

    跟沉默寡言、几乎看不出情感起伏的雫交流，有时会产生跟幼童往来的错觉。而另一方面，她又带著一种难以亲近、意外忧郁的气质。

    究竟哪一面才是雫真实的样貌，晴史无法拿捏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很羡慕你喔！」

    像要挥去沉重的空气，晴史用开朗的语气说。

    「虽然不是一直如此，但父亲还是疼爱你的吧？我们家就很惨了。」

    「妈妈不知跑去哪里就没再回来过，爸爸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，根本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。他们从来没做过任何一点父母会做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还是能跟父亲说话吧？」

    听了晴史的怨言，雫静静地回应。

    「我父亲已经听不懂我说的话，也不会再跟我说话了。对我来说，我还比较羡慕你。」

    「──抱歉。」

    晴史道歉。「不用在意。」雫轻轻摆摆手。

    乾燥的风吹过街道。

    之后，晴史和雫都没再开口。

    到达寺庙后，雫就贴在影舍的格栅窗上，晴史也站在她旁边，一同向内窥看。

    窗子里可以看见等距排列、样式各异的骨灰坛，以及在其间穿梭蠢动的无数的影。轮廓模糊的影大量聚集，让这间小屋比薄暮的巷弄更为阴暗。仔细观察，影的行为也各有不同。

    有的影不断闷哼著点头；有的影站立著左右摇晃身体；有的影循著8字的轨迹走行；有的影颤抖不止；有的影蹲著俯视骨灰坛；有的影直立不动，宛如雕像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哪个是父亲的影吗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，是那个。」雫指向其中一个影。影在纳骨的一升酒瓶周围绕著圈圈，像一颗卫星。

    「是来委托遥视的人们告诉我的。大概两年前，他们突然带我来这里，说『那个就是你爸爸』。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但那之后父亲就一直没回家，我也就慢慢觉得那个黑色的东西是父亲了。」

    在说明期间，雫的视线依然追随著父亲的影。

    传来木屐的喀拉声。

    「哦！你们来啦，要不要喝杯茶啊？」

    住持突然散发著酒臭登场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你也实在是个粗心的家伙，不要让女孩子的身体受寒啊！」

    粗壮的手肘轻轻一推，晴史不禁踉跄。

    住持和雫并肩走进佛殿，晴史小跑步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「最近打扮得特别可爱哩！」

    住持搔搔作务衣的胸口，毫不客气地来回打量雫。

    假日的时候，雫经常打扮得乾净清爽，和极乐街庸俗的品味大相径庭。虽然只是高领针织衫和荷叶裙的简单搭配，却反倒让雫显得更加惹人怜爱。肯定也是很适合女孩子的缤纷配色吧，晴史怨恨著自己无法分辨颜色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！是希望收垃圾的小鬼头可以称赞你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住持揶揄道。雫短短发出一声「咦？」便紧闭双唇。冷静的表情下，只有耳朵稍微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雫瞄了晴史一眼，又立刻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既像在骂晴史：「就是这样啦，迟钝！」也像在抗议住持轻浮的发言：「不要乱讲话。」然而无论如何，晴史都找不到适合说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佛堂由满是斑驳的黑柱围绕，空气中飘荡著线香和污水的气味，褪成黄色的榻榻米明显破损。墙上的灰泥漆多所剥落，天花板的梁上结了一张人面蜘蛛的大网。

    他们用边缘破损的汤碗啜饮著焙茶，一边听住持大话当年勇，充当配茶的甜点。晴史原本就不喜斗争之事，然而在住持的如珠妙语下，不知不觉已深深入迷，身子都忍不住向前倾，想要听得更多。令人庆幸的是，住持直到最后都没有搬出十足佛法意味的说教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雫端著汤碗，另一手指向佛坛旁边的旧书架。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蒙尘的桐木箱。

    「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喔。三不五时就会有人拿来，我只是把它们摆著而已。要丢也是没关系，但总觉得有些顾虑哪。」

    「里面装了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晴史也勾起了兴趣。「可不是杂耍的道具啊。」住持语气虽然严肃，还是取来了桐木箱。箱子以藏青色的绳子捆绑，是可以放在单手手掌上的尺寸。

    窥看内容物，晴史倒抽了一口气。住持嘴角上扬。

    「喏，不是好玩的东西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不太好玩。」

    雫代替哑口无言的晴史回答，住持豪爽地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雫真是处变不惊哪！将来肯定是个妻管严。」

    住持拍拍晴史的背：「是吧！」晴史不禁苦笑。

    与雫的往来虽称不上幽会，晴史已经满足了。

    无论是搬运大量垃圾和尸体的肉体辛劳，还是在与爸爸味如嚼蜡的生活中疲惫的心，都能在和雫共度的时光里获得疗愈。

    ──即使板切町的生活一点也不有趣。

    唯有这段时光，但愿能恒久持续下去。

    听著住持的笑声，晴史向坐镇坛上的大佛悄悄许愿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垃圾清运员要处理的尸体，并不全都带有尸肉或脏器一类。有时会出现风化后仅剩骨头的尸体，也有被野狗啃食到散落各处的残尸。

    这天，晴史他们要回收的，是老鼠巢穴里的婴儿。这是他们从八番街的垃圾收集场前往堆积场的路上，偶然发现的。由于没有委员会的委托，就不会有报酬，视而不见、直接通过是比较有利的。然而不忍心见那小小的尸骸遭到胡乱啃食，他们还是必须为此停下。

    「婴儿的尸体，实在让人难以承受啊。想到这个还无法分辨善恶的幼儿，究竟经历过多大的恐惧，想到他如果生在其他地方，就不用遭到这样的毒手，真让人痛彻心腑啊。」

    树户用夹子捡起细碎的手臂，他口中的怜悯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，晴史难以判断。

    有时婴儿的尸体被啃食得连一半都不剩，他们待在焚化大楼的时间就会比平常短。

    处理骨头和手拉车的善后时，树户难得主动因为「不好意思总推给你做」而愿意一同前往，但有些出神的晴史没有真的听进去。大约再十公尺就要进入极乐街时，晴史才终于发现树户在载物平台后方帮他推车。

    「怎么啦，晴史？」

    他反射性停下脚步时，身后传来疑问的声音。他一直以来都没让树户知道，自己从焚化大楼离开时会经过极乐街。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抱歉。」

    虽然搪塞过去了，胸口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扩散开来，就像心脏被一片大舌头舔过。

    伴随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与车体尖锐的吱嘎声，两人走进极乐街。或许是年关将近，极乐街上的男人比往常来得多。照理说晴史应该已经习惯成为目光焦点的不适感，但这天他格外想摆脱身上的黑色雨衣。

    在昏黄街灯的照明下，他们进入极乐街中段，街妓的身影也愈来愈多了。对于两位垃圾清运员，野花和街贩根本不看一眼。只有暗锅会把他们当男人，从暗处毫不性感地朝他们喊价：「怎么样？七千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是那个画肖像画的孩子。」

    最想避开的状况就最会碰到，这道理是鸡婆的树户告诉他的。雫就在那里，盯著街道，舞动手中的铅笔。她朴素的模样宣告了「今天不卖身」，正如平时在极乐街看见的她。

    「嗨，我们之前见过呢！」

    晴史本想装作没注意到，树户却不识趣地上前向雫打招呼。

    看见晴史，雫只是眨了两三下眼睛，面无表情地微微歪头。

    「那个啊，有请你帮一个大概这么矮的老爷爷画肖像画，就是那时候啊。」

    树户比手画脚著，而雫仅是冷冷地回道「我每天都画很多人」。

    「机会难得，我们也来画一张吧，晴史？」

    「我说过我不用了。好了啦，快走吧！」

    晴史径自拉著车要离开。

    「好了啦好了啦，等一下嘛。」

    车子被抓住，害晴史身子向后仰了一下。

    抢在晴史抗议前，树户在雫的面前蹲下。

    「能帮我画一张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街贩喔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也是也是。那么，就单纯画画。」

    晴史留意到，雫看著树户的表情掠过一瞬间的忧虑。

    三分钟后，树户看著自己的肖像画成品，不禁赞赏地叹了口气。穿著黑色雨衣的壮年瘦脸男子，在黑白的世界里浅浅微笑。

    「咦，今天不写上一句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的手在画纸上抚摸，来回检查，像要找出隐藏的暗号。如他所言，空白之处确实是空白。

    「不是每次都会听到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，听到什么？」

    树户问道，雫随即闭上嘴。

    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后悔，不小心说了多余的话。

    「嗯，我不太清楚。」

    树户拿著画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看来我暂时不必担心有生命危险啊。」

    雫抬起头，盯著树户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在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看竹林先生的肖像画时想到的。竹林先生的画上，写了一句奇怪的文字。那之后不久，竹林先生就死了。觉得这两件事或许有什么关联，这想法应该不奇怪吧？」

    「只是单纯的巧合吧？」

    雫撩起耳后的头发。

    「要是巧合，那未免也太准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装模作样地摆出一脸严肃表情，双臂在胸前交叉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光凭一个案例下结论确实不妥。将多个样本交叉比对，撷取共通点，透过反覆的类比推论与分析确认再现性，才能归纳出理论。以现况来说，目前的事实只有『画上文字的有无』这点差异性而已。光是这样，并不足以当成判断的依据。」

    树户转向晴史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晴史也画一张吧。尽可能收集愈多样本愈好嘛。」

    「我就说了，我不用画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啦，这么坚持拒绝。难道，你是害怕了？」

    树户嗜虐的目光紧盯晴史。

    「我有什么好怕的啊！」

    「当然是怕她会在画上写字啊。你难道不是害怕自己的画跟竹林先生的一样，要是被写上什么文字，导致灾难降临的话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──不可能有那种事。

    晴史很想出言反驳，但如今他已经知道雫的预知能力，实在没有自信能巧妙蒙混过去。

    「还是说，你害怕的是『让她画你的脸』这件事本身？你害怕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什么样子，不知道她会怎么用绘画表现对你的印象？要是画出来的是一个大丑男该怎么办？你怕的是这个吗？」

    他的语气宛如已经知道两人的关系才刻意挖苦的，让人很不爽。

    晴史在雫的面前蹲下。

    「画吧，也画我的脸。」

    虽然不想接受对方的挑衅，但晴史也不知该怎么解决这个状况。

    雫仅仅犹豫了瞬间，随即拿铅笔画了起来。

    眼、鼻、耳洞、口中，似乎连头脑深处都被爱抚般的痒刺感，晴史努力忍受。

    他注意到雫眼中摇曳的不安，轻轻向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完成了。」

    整整一百五十秒，结束了晴史的忍耐。

    「咦，果然画得很好哪！」

    树户从晴史身后窥视雫递过来的画像。

    完成品是一名八字眉的少年肖像。

    「怎么这个脸啊，好像你讨厌给人家画画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我哪有讨厌──」

    「咦？这张也没写字啊，这样没办法验证。」

    树户不怀好意地盯著雫。

    当雫的眼神出现动摇时，一道昼白的闪光倏地划开视野。

    青白的残光辉映著极乐街的街景。

    「哦哦，Nice shot！欸，对了，Nice shot是用在拍照的词吧？」

    看到将智慧行动装置举在眼前的月丸，树户面露不悦。

    「可以请你不要随便拍照吗？我讨厌照相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没特别针对你啊，我到处都拍。」

    月丸拿著行动装置转向另一个方向，按下快门：「Nice shot！」

    「像这样随处乱拍，之后再一张张看照片，说不定就会拍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喔？谁叫我们还没抓到那个疯子，什么方法都得试试才行啊。」

    月丸操作著行动装置，说了句「那拜啦」即转身离去，接著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，小跑步到晴史身边。

    「之前说的那个，进行得很顺利喔。」

    说完这句，月丸随即跑进闺阁的店里。

    看月丸愉快的模样，晴史觉得有一股充实感在心中缓缓扩散。

    没去学校也打不进同年纪团体的晴史，向来是遭人欺负的目标。无情的言语、戳弄、排挤。对这样的晴史给予保护及疼爱的人，是月丸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也没去过学校嘛！老爸老妈也都不在了。」

    晴史依然能想起月丸当时笑得害臊的模样。

    能回报月丸的恩情，对晴史来说比什么都开心。

    「他还是这么有活力啊。坦白说，我拿这类人有点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树户困扰地搔搔头。

    「那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吧？谢谢你的画。」

    占据三分之一路面的手拉车又动了起来，路人和街贩的嫌弃表情也终于缓和下来。

    路面细小的凹凸触感，透过把手传递到晴史手上。被菜刀割伤的手和山药脸砍伤的肩膀都已经拆线，几乎已感觉不到疼痛，然而唯有这个夜晚，伤口仍令人不悦地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「结果，还是没解开竹林先生画像上的字谜啊。」

    树户失望地说。晴史回头，

    「知道那个能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我身为一个作家纯粹的好奇心。最为忌惮却又无法避免的死亡，假如真的存在能事先察觉这个现象的能力，你不觉得很有趣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怎么觉得。」

    对于晴史的不解风情，树户夸张地大大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晴史真没意思啊。好奇心可是知识的泉源喔！如果对所见所闻漠不关心，身为一介人类就是完蛋了，只是一根会排泄食物的管子而已啊。」

    越过说著歪理的树户的肩膀，晴史看见雫正眯著眼眺望往来的路人。她看起来就像平时一样沉著，但似乎有点不开心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她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。下次要不要问她能不能采访呢？」

    树户舔了舔舌，勾起一丝浅笑。

    看到那副表情时，晴史的神经瞬间一悚。他将视线转回前方。

    握著把手的掌心，自然涌出力量。

    抵达委员会前的路上，树户天南地北聊著其他话题，但晴史始终没再回过头去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新年的气氛虽然与板切町完全无缘，冬季的寒冷倒是与外界一视同仁地到来。一月过半后，天气益发严寒。管路和电线如微血管分布的大楼群，彷佛也像拥有生命，会在冷风吹过时紧紧缩起身子。

    寒冷的早晨里，照不到阳光的小巷路面经常结冰。冰面不易融化，若不留心脚步，就很容易抱著垃圾袋摔成四脚朝天。

    这个时节，户外的尸体也特别多。

    无处栖身的流浪汉和醉倒路上的酒客，不到早上就会冻死。路有冻死骨，乃板切町的隆冬一景。由于一般居民更容易撞上回收尸体的场面，猫冢也一再训诫他们务必要小心谨慎。

    竹林老人的死已是三个月前的事，第三组仍旧是双人编制的状态。期间他们也任用过镇外来的外行人，但每个都做不到半个月就走了。

    晴史比以前更加投入工作，搬运尸体的工作也都尽可能接下来。因为无论赚了多少钱，都会被爸爸换成酒。他已经不奢望存钱了，工作得来的钱只是左手进右手出，连一丁点工作意义也没有。

    而晴史之所以还未被绝望打败，是因为雫的存在如一线光明，照亮了他的心。

    新的一年，他与雫依然持续来往。

    雫学习文字的速度远远凌驾于晴史之上。他耗费三年才好不容易记得的字，雫已经可以识得大半了。

    「因为只要记得形状就行了，很简单。我的头脑，说不定很好。」

    说完，雫抿了抿嘴。

    或许是会画画的关系，雫很擅长记忆所见物体的形状。

    这天，他们隔著桌子面对而坐，各自埋首书中。

    晴史读的是从外国文学区拿来，布满霉斑及尘埃的精装书，《海明威全集》。他翻阅页面，停在题名为《午后之死》的小说上。

    文章以西班牙斗牛为主轴，兼之谈论绘画与文学等多种主题，读起来相当费力。翻阅不到三分之一，晴史就决定放弃海明威，然而其中一段小故事，还是在他心中留下深刻印象。故事围绕著一个在村庄广场等地举办的非官方斗牛比赛。

    在某个小镇里出场的斗牛中，有一头五年内夺走十六人性命的凶猛公牛。这十六人里，包括一位流亡的难民少年。他的弟弟和妹妹把这头公牛视为哥哥的仇敌，公牛所到之处，他们都紧跟在后，想伺机报仇。但饲主对公牛的保护太过周全，两人苦无接近的机会。

    后来政府禁止举办斗牛，公牛也老了，饲主于是决定将牛送到屠宰场。不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，弟妹俩来到屠宰场，拜托饲主：「这只牛是哥哥的仇敌，请让我们杀了它。」饲主应允后，两人立即进入栅栏宰杀公牛，并将睪丸切下，在路边烤来吃。接著两人便离开小镇，再也不曾出现。

    当手中的刀子划开公牛时，他们怀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呢？

    晴史想像著幼小的弟妹俩的未来，阖上书本。

    雫的书摊开放在一旁。她趴在桌上，纤长的睫毛下双眼紧闭，初绽花蕾般的嘴唇间轻轻流泻气息。

    晴史托著脸颊凝视雫的睡脸，那安稳的脸庞忽然出现一道痛苦的扭曲。她的眉头深锁，紧咬的牙关数度溢出几声细丝般的：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雫，你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晴史挨近她，摇动她纤细的肩膀。

    背部猛然一颤，雫张开眼。浏海紧贴在她的前额上。雫慢慢直起身子，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你好像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作了有点可怕的梦而已。已经没事了。」

    她从容地撩起头发，重新坐正，继续看书。

    雫不会将自己的情感外露。不过在将近三个月的相处后，晴史已经能从细微的徵象判断雫的心情了。

    舔舐嘴唇表示得意；双唇紧闭时，就是心事被说中而感到困惑，或觉得难为情；看似双颊鼓起，但其实没有那么生气；撩起耳后的头发时，就是她正在说谎，或有事不想说出口的证据。至于高兴和悲伤的徵象，他还没观察出来。

    「休息一下吧！」晴史提议。屋顶上寒风凛冽，他们于是来到一楼的杂货店，买了纸盒装的果汁。

    杂货店的收银台上有一台收音机，正播放轻松的谈话广播节目。

    『新年时我回老家整理东西，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一个手作的木盒。摇一摇，里面有喀啦喀啦的声音。可是我完全没印象啊，我以前有这个盒子吗？而且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。我突然感觉不太舒服，加上也没盒子的钥匙，最后就把它放回抽屉里了。不知道那里头到底有什么啊──』

    小故事说完前，他们就走出杂货店，在楼梯上坐下。

    「你不画画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先把家里画到一半的画完。」

    雫摇摇头，一边把吸管插进可可饮料。最近雫在图书馆几乎不怎么画图，不知为什么不想画。

    「我在家时，会把素描簿里的图临摹到画布上。只要先画过一次，我就能记得素描对象的感觉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颜色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回想起来再上色就行了。要注意的只有色彩的浓淡，很简单。」

    简单，雫如此结论。她似乎不明白，这对一般人而言有多么困难。

    「如果对我的画有兴趣，要不要现在来看？」

    意想不到的邀约，让晴史紧张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母亲在家休息，不能太吵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晴史转眼间就吸乾果汁，将包装扔进店家前面一个用来充当垃圾桶的铁桶里。

    离开图书馆大楼，两人并肩走向二番街。冷风掠过水泥地，乾枯的野草随之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「你母亲的状况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说话，但还没办法工作。」

    雫撩了撩头发。

    「身体虚弱的时候，好像就没办法集中精神。母亲说，工作的时候，意识会脱离身体，飞到其他世界，在那里接收画面或资讯后再飞回来。偶尔她的意识也会回不来，久一点的时候，整天都会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。遥视完后会非常疲倦，要在椅子上呆坐好几天。为了看得更清楚，母亲也会使用药物，但那好像也有副作用。在恢复的期间，父亲就会负责照料母亲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你之前提过的『帮忙』吗？」

    雫模糊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因为要储备力气，饮食上必须多加考量，这也是父亲准备的。父亲离开后，就换我负责。母亲容易生气，身体又虚弱，所以很辛苦。有寻人委托时，就由母亲口述特徵，我照著画出来。大家都称赞我画得很像。」

    晴史的脑海中，浮现两张女性的面孔。

    虽是情绪激动的丑女，但终究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妈妈。

    以及工作结束后依然保持活力十足的模样，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奈奈美。

    晴史突然想知道，此时此刻，她们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呢？

    ──不知道能不能请她母亲帮我看看？

    晴史知道这样很厚脸皮，但他还是尝试提出要求。雫起初有些踌躇，最后还是答应了：「不见得可以，但我会问问看。」

    他们进入熏灰色的丑首大楼，走上二楼。空气中充满甜腻的药味和复杂的臭气，楼梯扶手和阶梯上有污黑的血迹。远处传来电钻声，公用厕所冒出阵阵恶臭。

    「这间就是我家。第一次有遥视客户以外的人进来。」

    大门的门牌上刻著「213」。

    柑橘的香气飘进鼻腔深处。

    正面是一条木地板短廊，左手边狭窄的空间里挤了洗手台和浴室。

    虽说她们似乎赚了不法之财，家里的陈设却没什么生活感。

    户外的光线透过毛玻璃洒进屋内，但铺了榻榻米的起居室仍有种阴湿臭味。要说家具，就只有墙边一个斑驳剥落的美耐板收纳柜而已。连衣柜一类的都没有，摺好的衣服就摆在房间一角。

    收纳柜上放著晴史送的蜡笔，盒子的外观显示雫还没使用过。晴史一方面高兴蜡笔被这么珍贵地摆放著，一方面也因为雫没使用而感到失落，复杂的情感在心中交织。

    蜡笔旁放著一个相框。那一方能承载在手中的小世界里，一对年轻男女各自抱著一名婴儿，脸上的微笑还未沾染生活的疲惫。瘦削的男子感觉是个意志相当薄弱的人，大概都被坐在他身旁、看似强势的妻子压得死死的，即使是陌生人也能一眼看出来。在两人怀抱中安睡的婴儿有著小巧眼鼻，可见才刚到来这个世界没多久。

    「这是父亲、母亲，还有我们。留下的合照只有这一张了。」

    ──我们？

    「我有过妹妹，双胞胎妹妹。」

    有过。

    雫没再继续说妹妹的事，于是晴史也没有多问。

    壁橱旁边铺了一床被褥，附近散落著素描簿、铅笔、炭笔和油画工具，似乎到刚才都还有人在那里画画。大量的画板倚著壁橱拉门摆放，精致的笔触详细勾勒著小型动物和鸟类逐渐腐朽的姿态，上了色的画则彷佛飘著尸臭的质感。

    ──好厉害。

    画中散发的死亡存在感，让晴史深受震撼。

    「这位是我的母亲。」

    窗边的安乐椅上，一个人影靠背而坐。一头长发束在脑后，看起来彷佛正陷在沉思中。

    「妈妈。」

    雫轻声呼唤安乐椅上的人。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雫跪在椅子旁，挨近母亲的脸。母亲穿著深灰色的一件式睡衣，从头到脚都包裹著绷带，就像以前在图鉴上看过的木乃伊照片。母亲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个乳白色的小壶。

    向母亲说了几句话后，雫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母亲说她身体状况不太好，果然还是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虽然不抱期待，晴史还是感到失望。

    「母亲一直都是这个状态。已经一年左右了，遥视的工作全部都必须推掉。饭也几乎没吃，整天就只是这样坐在椅子上。」

    虽然觉得很失礼，晴史还是无法将视线从缠满绷带的占卜妈妈身上移开。纱布表面左一块右一块浮现出褐色的斑痕。

    「是皮肤方面的疾病。」

    察觉晴史的视线，雫主动说明。

    「母亲没办法站起来后，过了一阵子，身体上就到处出现这种湿湿的斑。因为好像很痛，我才帮她缠上绷带。这个镇上的医生好像没办法治好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雫是为了治疗母亲的疾病才──」

    当街贩赚钱吗？

    晴史将到口边的话吞了回去。

    明白点出她在卖身的事实，未免太过蛮横、太过粗暴了。

    雫的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肩上。

    「母亲现在只是状况不好而已。等身体治疗好后，我想跟她一起做很多事。所以在那之前，我必须努力才行。」

    宛如要回答晴史的问题，雫说得强毅坚定。

    云影间透出缝隙，由窗口进入屋内的光益发明亮，沿著母女二人形成白色的光晕。

    全身缠满绷带的母亲，以及伴随在侧的花样少女。

    在这个单调乏味的屋子里，因光的恶作剧，创造出如此一幅黑白活人画（注7：活人画（Tableau vivant）　意指让真人摆出如画中场景一般的构图。），这令人不禁屈膝折服的神圣画面，完全揪住了晴史的心。

    「等母亲恢复健康，我想去海边。」

    雫凝视著母亲。

    「还记得我在图书馆给你看的那幅画吗？沉入大海的绿色太阳，这是一种叫做『绿闪光』（注8：『绿闪光』　日落后和日出前，出现的短暂光学现象，在太阳上缘或是日没点上方，可以看见绿光或绿色的光斑。），非常罕见的现象。一般来说，夕阳不是绿色的吧？」

    晴史没有看过大海，但记忆中还依稀残存著幼时见过的夕阳色彩。

    灰色大楼围绕起的天空，在夕照下染上一片金黄。

    那片颜色成为绿色的模样，晴史无法想像。

    「据说，看到绿闪光的人就能获得幸福。和母亲一起看著夕阳闪现的绿光，就是我现在的梦想。」

    「获得幸福……」

    那些在东边河岸围绕著营火，有如放弃一切般虚无眺望著夕阳的流浪者们，突然浮现在晴史的脑海里。

    「可是那个几乎看不到吧？有办法那么顺利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样的话，就一直在海边待到看到为止就行了。」

    雫的话让晴史一时语塞。那个他从来未曾想像，不，即使想像过也始终刻意忽视的未来，如今竟由她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雫是否有可能离开板切町？

    一如古代的罗马贵族从未怀疑自身荣光的永续存在，晴史也完全沉浸在「和雫共度的时光永不会结束」这个毫无保证的幻想里，丝毫未曾想过与她的别离。

    光是思及那一天的到来，晴史就几乎要心碎。

    「我其实很感谢你。」

    雫清澈的嗓音，沁入晴史忧郁的心。

    「我不在极乐街以外的地方画活著的人，不是因为听到预言太痛苦，而是因为我至今不曾相信过任何人。虽然本来就被周遭的人讨厌，但最难受的，还是被人痛骂『就是因为你说了那些奇怪的话，才会变成这样』。」

    雫断断续续地吐露心情，声音不同于平时，有些寂寞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第一次告诉你预言后，我马上就后悔了。反正一定又会被当成骗子，干么要多管闲事呢。可是，我又没办法假装不知道。听到你受伤的时候，我有点难过，觉得果然还是跟之前一样。」

    那个在从寺庙回家的路上，低喃著「这样啊」并垂下视线的雫。

    那个在月丸的房间里，低头听著晴史说话的雫。

    又多知道了一件她的事，心中却意外地没有浮现喜悦。

    「第一次在图书馆屋顶上碰到你时，我问了『我们在哪里见过吗』，但当时我其实在装傻。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你了。手拉车在极乐街很醒目，我也注意到你一直在偷瞄我。可是我实在无法坦白说出口。会告诉你预言，就是这个原因。」

    既高兴又害羞，晴史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。

    「你相信了我，所以我也想相信你。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，也想让你知道我的一切。不过，当你知道我毫无保留的一切时，你会怎么想呢？想到你说不定会讨厌我、看不起我，就觉得有点害怕。」

    「我怎么会看不起──」

    雫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不擅长说话，没有信心能说得很好，但还是不想有任何的隐瞒。因为能够陪伴我到这个程度的，至今为止只有你而已。」

    雫再次撩起头发。

    黑发末端的光粒在空中飞舞。

    「不过现在就先……」

    雫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这个老旧的三坪房间里，静静盈满白光与不知所终的沉默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晴史也按照休假日前一天的惯例，前往十镁和树户喝酒。

    显然，树户最近十分烦躁。不时会看到他踹飞整包垃圾、把垃圾用力甩到载物平台上，打呵欠的次数也增加了。像现在品尝苦艾酒时，与其说喝酒，他的动作更像是在灌酒。边喝酒边聊天这种事，好像也很久没发生过了。

    对晴史来说，坐在他旁边小口喝著可乐，基本上只是交际应酬之举。

    走出店外，树户提议：「要不要去极乐街晃晃啊？」

    自从让雫画肖像画以来，两人再次一同前往极乐街。

    明明是开口邀约的人，树户逛街时却一脸无趣厌烦的模样，步伐也懒懒散散。突然，他一个箭步转进岔路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，树户先生？」

    「我去小便一下，好像喝太多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瘦长的身子闪进大楼间隙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
    「嘿，阿晴！」树户离开一分钟后，前方来人出声呼唤晴史。

    「嗯？怎么啦？你超臭欸。」月丸嗅个不停。

    「应该是沾到别人的酒味了。」晴史随意打发过去。

    「你的作战计画成功啰。」

    月丸笑颜逐开，进入正题。

    「本来是完全不抱希望啦，实际执行后，有人无视那个结果被杀，也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劫难。可惜我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总之现在已经几乎没有卖春小姐被杀了。因为那个，卖春小姐安心了不少，大家都很满意哩。」

    「事情顺利就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真没想到，她居然是占卜妈妈的女儿啊，我完全没发现。大概是因为我满久没见到她了。」

    一个月前，晴史向月丸提出一则方案。

    让雫帮每个娼妓画肖像画。

    如果有哪个娼妓会在近期遇害，雫就会听到其未来的声音。内容只有只字片语，但已能做为防患未然的参考了。

    预言的细语并不总会降临，因此这一个月来，她几乎每天都无休止地替娼妓绘制肖像。如果将她画完的素描本堆叠起来，可以到她的腰部这么高。

    ──这样一来，也会变得讨厌画画了。

    身为提出这个建议的人，晴史对雫感到内疚和抱歉。

    幸好，她的辛劳和月丸的呼吁总算有了代价，即使未能完全阻绝食肝者的恶行，如今已经不再有娼妓受害了。

    「不过啊，以前看到她的时候，她个性应该没有这么阴沉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月丸先生碰到的，说不定是她妹妹喔。」

    213号房里，只有那个缠满绷带的占卜妈妈而已。

    晴史始终没机会见到那个似乎和雫一模一样的少女。

    「不说那个了，我有新的情报。」月丸结束了雫的话题。

    「有几个碰到疯子后幸运逃脱的女人，她们口径一致，全都说攻击她们的人，当时身上穿的是黑色雨衣。」

    月丸险峻的表情，让晴史不由得退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别这么紧张，我知道不会是你。你又没动机，跟她们说的犯人体型也不合。不过，会大摇大摆穿著黑色雨衣的人，在这儿也只有垃圾清运员而已了啊。」

    黑色雨衣即代表正在处理尸体回收，不仅垃圾清运员，在板切町也是众所皆知的事。

    因此，板切町所有的商店都没有贩售黑色雨衣，根本不会有人穿。在板切町中，轻视尸体回收这种卑贱工作的人也不在少数。

    晴史忽然想到，这件事不知有没有跟树户提过。

    「再加上那个被贺岛大卸八块的清运员搞出来的事，有些尖酸刻薄的人就觉得，果然是那些家伙为了增加收入自导自演。就是自己先弄出尸体，增加回收尸体的工作这样。不过要是真有那种残忍的小聪明，就不会来收垃圾了吧。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月丸补上一句：「话是这么说，不过我没有轻视垃圾清运员的意思喔。」

    「总之，虽然受害者是减少了，但凶手还是没头绪。现在只是把臭味暂时盖住而已，等风头过去，大概又会有女人受害了。只是割掉杂草，剩下的根还是会长出来。所以，我想请雫再帮我另一个忙。」

    「帮什么忙？」

    「画人像。几乎每个女人都说『太暗看不清楚』，但还是有几个人对犯人的脸稍微有印象。我想把她们说的特徵集合起来，画一张肖像画，就像蒙太奇拼贴那样。我听说，她之前就会根据她妈妈占卜说的特徵画出人脸，这样的话，根据证言画出肖像画应该也很容易吧。」

    月丸似乎想起什么，又补充说明：「对了，还有女人说，犯人身上有奇怪的臭味。说是像把腐烂的鱼跟蛋之类的拿去炖煮，很臭很臭，还混有一点点廉价牙粉的味道。」

    ──这叫恶魔之酒唷。

    老人的声音言犹在耳。

    「怎么啦，表情很奇怪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晴史故做平静。

    「嗯，总之这阵子应该能解决吧。之后咱们再吃顿饭吧，我请你，就当谢谢你出的主意。」

    月丸挥挥手，走进人潮中。

    他离开后，树户才慢吞吞地从大楼的阴影下走出来。

    「看来我好像还是不擅长应付那家伙。」

    树户刚才似乎一直暗中看著月丸离去。

    为什么他在叙述自己的事时，还要用「看来我好像」这种词汇？

    「还是直接回去吧。」

    树户转向十七番街，晴史也沉默地跟在后头。晴史的家其实在相反方向，但树户并没有特别对他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们走到比极乐街漆黑许多的暗巷。

    晴史和树户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开始，晴史的步幅愈来愈小，但树户一点也不在乎。

    瘦长的背影，逐渐远离晴史的视野。

    ──我对这个人，几乎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梦想成为成功的小说家。没出息，被妻女赶出家门。爱插话，爱讲道理。曾经是个看到尸体就翻白眼的胆小鬼。

    他跟妻女分别后就没再见过了吧，会不会想再见她们一面呢？看他愈来愈常打呵欠，不知道小说写到哪里了，写的是什么样的故事。板切町的生活，对他的创作活动产生了多少影响？关于自己的过去，他是否曾经一五一十向侏先生交代了？

    说到底，他为什么不会想离开板切町？

    「树户先生──」

    就在树户要走进大楼时，晴史叫住他。

    晴史想像著那个躲在壁橱里，手贴在拉门上的自己。

    黑暗中就是安全地带。壁橱里的空间，是独一无二的圣域。只要乖乖待著，谁也不会进来。只要不出去，就不会惹人生气。只要保持安静，就不会发生任何事。

    ──等到受了严重的伤就太迟了喔。听得懂人家在说什么吗？

    「那一天，侏先生真的『出门了』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身后的黑暗中，彷佛能看见母亲怒发冲冠的身影。

    大楼入口的照明形成逆光，树户成为一片黑影。

    感觉快要窒息了，但其实只过了十秒左右的沉默。

    「竹林先生的确『出门了』喔。我说过了吧？」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树户转身走进大楼。

    树户消失在视野之外后，有那么一会儿，晴史依然留在原地。

    脚边的寒气，冻得鞋里的脚发麻。

    直到看见树户房间的灯亮起，晴史才踏上归途。

    回到家时，爸爸早已睡了。来到新的一年，爸爸仍旧没有要找新工作的意思，从大白天就开始用酒精混过令人厌烦的每一天。家愈来愈不是个能疗愈疲惫的地方，尤其爸爸在家的时候，感觉就像自己被关在一个上了锁的冰箱里。爸爸在酒店奢的帐雪球般愈滚愈大，源源不绝的催款让晴史无比沮丧。

    他拿著针线躲进浴室，缝补工作服上的破洞。要是打开起居间的灯，爸爸会发火。

    工作服穿得太旧，硬邦邦的布料连针都很难穿过。

    坐在冰冷的圆石马赛克磁砖地上，屁股麻得刺痛。

    在一般家庭里，针线活应该是母亲的工作吧，他模模糊糊地想著。

    妈妈消失的那一夜，他记忆犹新。当时的晴史七岁。

    一如往常，妈妈又开始埋怨爸爸了，于是晴史匆忙躲进壁橱里。一反常态的是，那天爸爸受不了妈妈的谩骂，决定出言反击。两人的争吵愈来愈激烈，透过拉门也能感受到紧张危险的气氛。

    「叫我滚出去？你这丑女人在开什么玩笑！」

    爸爸突然拉高的怒吼声，让晴史浑身一颤。

    「我没在开玩笑！」妈妈尖叫著骂回去。

    「人家可比你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好太多了！这种家里哪有──」

    爸爸一声大吼，如落雷在耳畔爆裂。

    晴史立刻塞住耳朵，将脸埋进棉被。

    外头母亲短促的哀鸣，以及什么被殴打的钝音，透过掩盖的手掌断断续续传到耳里。晴史将不住发抖的身体蜷缩成球形，无止尽地等待暴风雨离去。

    终于，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爸爸的声音，妈妈的声音，全都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晴史急著想知道妈妈的状况，但始终不敢打开拉门确认。

    「要丢了才行。」

    声音停止大约二十分钟后，他才听到爸爸虚弱的呢喃。拖著什么的沉重脚步声缓缓远去，接著是一片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外面的气息消失后，晴史在壁橱里又等了一个小时，才小心翼翼地爬出来。矮桌翻倒在地上，桌面碎裂。锅碗瓢盆散落在地。布满水垢的流理台沾满漆黑的液体。

    当晚，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晴史醒来，出现在眼前的，是爸爸安稳的脸。

    「从今天开始就我们两个人，要努力活下去喔！」

    印象中，爸爸确实是这么说的。

    「妈妈呢？」

    「你饿了吧。来吃早餐吧，我从楼下面包店买回来了。」

    无论晴史再怎么询问妈妈的事，爸爸都只是一味扯开话题。

    看著坏掉的矮桌，爸爸微笑：「得买张新桌子了。」

    爸爸坐在桌子对面，手腕上包著绷带。绷带前端透著淡淡的粉红色，但晴史什么也没问。

    三天后，爸爸找到工作了。

    「以后就由我来养你了，这是父亲的职责嘛。」

    爸爸一边穿上全新的工作服，信心满满地向他宣告。

    水龙头滴下的水珠，落在磁砖地上。

    回忆如退潮淡去。

    他很早就领悟，妈妈大概不会再回来了。

    爸爸就像变了个人，工作卖力，对他也十分温柔。看著这样的爸爸，晴史逐渐觉得，那晚他在壁橱里听到的争执，是否只是一场恶梦呢。

    从今以后，必须和爸爸两人三脚地走下去。

    晴史之所以想成为垃圾清运员，是衷心希望可以让拚命工作的爸爸轻松一点。他告诉爸爸时，爸爸虽然开玩笑地说「清垃圾很辛苦喔，你做得来吗？」但笑著的脸却有些僵硬。

    随著晴史工作一年、两年，爸爸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。

    他愈来愈少和晴史说话，总是喝酒喝到睡前，也不再让晴史协助他换衣服。

    明明誓言要携手活下去，两人的关系如今却仅剩彼此的争吵与仇恨。

    齿轮究竟是从哪里开始脱轨的呢？

    工作服缝补完成，花费的时间比平常还久。

    晴史悄悄走出浴室，爸爸带著醉意的鼾声大作。

    铺床铺到一半时，视线不禁被爸爸的睡相吸引过去。

    爸爸的左胸露在棉被外。少了手掌的手腕，呈现光滑的圆形。

    相貌吓人的住持给他看的桐木箱中的内容物，此时在他脑中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──道上的兄弟都叫这个「分手」。这有点扭曲。

    还完整留著指甲和手毛，乌黑乾枯的手。

    盖子背面的墨迹写著年月日及姓名。

    ──他们抓到偷窃、放火、杀人等的现行犯时，就会像这样把手砍断。这个嘛，就是杀鸡儆猴的意思。很久以前，会在犯罪的人脸上刺青做为惩罚，跟分手比起来是可爱多了吧。就算刺满整张脸，好歹双手还能用嘛。

    晴史当时没有打开每个桐木箱查看。

    因为他完全不知道，倘若真发现了熟悉的名字，回到家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真相隐于黑暗之中。他人的心，即是深沉的黑暗。

    他茫茫然望著父亲流出口水的睡相。

    ──我为什么会跟这个人，在这种地方生活？

    一出现这个念头，胸口便猛然涌出一股呼吸困难的窒闷。

    在灯泡的光晕下，晴史喘著气，像被浪拍打上岸的鱼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第四章 青色黎明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隔天的工作排在上午，但树户没有现身。

    朝会解散后晴史等了二十分钟，还是没见到他，只得独自清运数量庞大的垃圾。

    将手拉车收拾完毕，晴史愉快地前往图书馆。他思考过树户生病的可能，但丝毫没有前去探望的意思。时间已过了下午两点，却意外不觉得饿。

    枯渴的心，需要的是雫。

    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图书馆，雫却不在那里。晴史立刻爬上屋顶，然而等待著他的，也只有冬日的白色艳阳而已。以严冬来说，最近几天的气温相当高，但屋顶上却连一个小孩也没有。

    他想起月丸说过要请雫制作蒙太奇人像画，便转而前往极乐街。

    白天的极乐街，是一条寂寥惨淡、有些阴暗的窄路。妖艳的世界悄悄潜藏其中。营业中的店家屈指可数，在街上徘徊闲晃的都是些别有意图的男人，看不见那些大声扯著酒嗓的皮条客，用暖和大衣包裹婀娜身姿的流莺也寥寥无几。冷清的小路边，有一群裹著层层厚衣、缩著身子的街贩。

    晴史在街贩中寻找雫的面容，但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「怎样，是要买？还是不要买？」

    见晴史在路上来回走动，一个白色羽绒衣少女不悦地对他喊道。少女可能跟雫同龄或更小一些，单调土气的脸上抹著化妆品。她脚边散乱地放著一些镇内工厂制作的指甲刀。

    虽然对方不友善地瞪著自己，晴史决定还是向她问问雫的事。

    「你说雫，就是那个画画的女孩吧。嗯，今天她在我隔壁，不过大概一小时前跟客人走了喔。没错吧？」

    卖指甲刀的少女，向坐在左边的黄连帽衣少女搭话。纸箱做成的招牌上，用圆圆的字手写著「捶肩一次五百圆　也有特别服务喔！」。

    「啊，是海苔卷吧，那个客人。他今天穿平常的衣服，所以我当时没注意到，不过想起来，那张歹命的脸的确是海苔卷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海苔卷是？」

    晴史插话。指甲刀少女边玩著她的茶色浏海边回答。

    「大概两个月前开始就常看到他啊。他个子很瘦高，老是穿著一身黑色雨衣，所以我们说他看起来真像海苔卷。」

    「对对对。他的脸都被帽子盖住了，大家都在猜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只有清运尸体的垃圾清运员会穿的，黑色雨衣。

    足以成为街贩们话题的高个子清运员，晴史只能想到一个人。

    「说到这个，我还留著那女孩的画，因为海苔卷没有带走。」

    指甲刀少女将一张原先背面朝上的画纸递给晴史。

    看到以炭笔绘成的肖像画，晴史瞪大双眼。

    全身泛起恶寒，彷佛血液都要结成冰。

    一双阴沉混浊的眼睛，树户的眼睛，正盯著晴史。

    「然后呢？雫人呢？她去哪了？」

    咄咄逼人的晴史，让捶肩的少女有些畏缩。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这么多啦。只是，他们好像有吵一下要在哪里做。我好像稍微听到『那就在你家』，大概是吧，好像不太确定？」

    晴史转头望向大楼群后方的二番街。

    他说了声谢谢，拔腿就跑。「等等啊，喂！不买东西啊你！」指甲刀少女气急败坏，晴史只是头也不回地朝二番街奔去。

    狭窄的巷弄弯弯曲曲，他跑著跑著，摔倒了好几次。跑过转角杂货店时，差点撞上一个卷发的中年胖女人。「你长不长眼睛啊！」他瞄了一眼痛骂的中年女人，继续奔跑。

    乾燥的阳光穿过细长零碎的天空，落在板切町的道路上。乾扁的棉被晾在窗外，拍打棉被的声音传进耳里。在一片生鱼的腥臭中，传来熟食店的油炸味。

    板切町的风景、声音、气味，逐一被拋在身后。

    在冬天的风中沙沙作响的衣物；掉在路边的塑胶娃娃；磨粉机运转的声音；路上散落的垃圾；婴儿的啼哭；耸立的大楼完全遮蔽了寒冬的太阳。

    抵达人烟稀少的二番街时，晴史几乎不能呼吸了。

    站在丑首大楼前，他双手撑著膝盖，气喘吁吁地抬头看向213号房的窗户。透过紧闭的毛玻璃，看不见室内的模样。

    呼吸还没缓过来，晴史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二楼。

    走廊上流出死亡金属的重低音鼓声，然而晴史的心跳比那节拍更快，碰碰碰地击打著肋骨。想尽快确认的焦急催促著他的步伐，同时，不知在前方等待的是何物的恐惧，又将脚步拖慢。

    到达213号房。耳朵贴在门上倾听，里面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他松开打算敲门的拳头，转动门把。

    门没有锁。

    他想要悄悄推开门，铰炼却发出如蝙蝠鸣叫的尖锐声响。

    短廊前方，起居室窗户洒入的阳光和上回一样白亮。

    一个黑影从墙壁后方探出上半身，发现了晴史。

    嶙峋下垂的肩线。短发。扁平的胸部。细瘦的体型。

    「真亏你知道在这里啊。」

    将近半年来几乎天天听到的，沉稳但总令人不太舒服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你在这里做什么，树户先生？」

    「我可是一直忍到现在了啊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我问，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！」

    树户悠悠直立。

    他全身赤裸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你喜欢她，所以我可是一直忍耐、忍耐、忍耐、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再忍耐，全力抵抗自己的欲望哪。」

    赤身裸体的右手、胸部、腹部，全泼满比幽暗更浓重的黑。

    由于逆著光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但还是没办法。忍耐已经到极限了，没办法再继续压抑我不断上升的冲动，感觉大脑都快烧焦了。所以我买了她。」

    毫无理由地，一股糟糕的预感贯穿晴史脑门。

    也顾不上脱鞋了，晴史踏进屋内，推开树户，冲进三坪房间。

    陈旧的收纳柜，相框，坐在窗边缠满绷带的母亲，榻榻米上散落的画具。

    只有铺在地上的被褥，是上次没有的。

    「年轻的孩子真是不错啊。触感不同，弹性也不同，跟上年纪的卖春女差多啦。」

    雫一丝不挂地躺在上面。

    一把粗大的刀子插在她伤痕累累的肚子上，蔓开一大片血迹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情况。

    头脑一片空白。此时，左半身猛然窜起一阵寒毛。

    「这是为了写出我独有的杰作的准备工作。」

    树户黏腻的浅笑声，出现在晴史身旁。

    「优秀的作家，都拥有独特的价值观或美感，而异于常人的经验和特殊的癖好就是泉源。可是，我过往的人生却毫无乐趣及深度。明知如此，我依然丝毫没有勇气彻底拋下这种枯燥无味的生活。我不懂人类的本质，没有黑暗的过去，也不曾震撼于深不见底的恐惧和不安。我突然发现，自己不过就是那种随处可见，无聊到不能再无聊的凡夫俗子。就算我读得再多、写得再多，都无法避免我这个人类的肤浅呈现在作品中。我领悟到，自己根本没有创造杰作的资质。你能明白吗，那种漫无止境的空虚感。在自己身上烙下『毫无存在价值』的绝望有多深，你懂吗？」

    树户毫无抑扬顿挫的呢喃声，让晴史全身爬满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「所以为了填满自己内在的不足，我决定采取行动。也刚好嘛，我妻子向我提出离婚。我杀了妻子，也杀了女儿。毕竟跟母亲分开太可怜了嘛？我杀了两人，在山里把她们埋了。我完全没有罪恶感，因为她们只是我人生的绊脚石。不过，最后的最后，她们还是为我出了一份力。她们给了我压倒性的死亡真实感。」

    树户的脸愈来愈近。

    生物暖热难闻的气息喷在脸颊上，晴史不由得转过头去背向他。

    「可是随著时间过去，当时杀害妻子和女儿的感觉也愈来愈淡薄。一方面大概也是我当时杀得太忘我了吧。刚开始在这里住下时，我完全变回了当初那个可恨的凡夫俗子。这样下去，要写出杰作根本是作梦。我愈来愈烦躁，不知道该怎么办，就拿了花瓶里的花来占卜。我一边拔花瓣一边说，杀、不杀、杀、不杀、杀、不杀、杀杀杀杀杀杀杀。我拔完每一朵花，结果都是杀，所以我决定就这么做吧。把暗锅叫到暗处摀住她的嘴割喉，刺她的胸部，在肚子里搅来搅去。竹林先生私下提醒我，叫我别想奇怪的事，但说会尽力支持我的明明也是他啊？根本莫名其妙，所以我就让他退场了。听到竹林先生的过去时，我真是差点笑出来耶。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子对我说教，结果自己还不是一时冲动就杀人了？」

    树户的两声嘻笑窜进耳朵。

    「这时，我心中萌生了新的欲望。我想要彻底瞭解，人类有哪些死法。我想知道被凶残的杀意突袭的人，害怕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。因为死亡的恐惧和人类的本质大有关系嘛。绞杀、刺杀、击杀，我也试过在浴缸里把人溺死。刀子插进肚子时，握刀的手会有什么感觉？惨叫声会有多高亢？还是因为恐惧跟疼痛，反而叫不出来？喉咙要割到多深，才能让尖叫声停止？要勒得多用力，颈骨才会断？头盖骨最脆弱的地方是哪里？鲜血的温度黏度和气味是？动脉跟静脉里的血，又是哪两种不一样的红？最后一口气是吸气还是吐气？生与死的分水岭究竟在哪？我想要一一冷静观察，用自己的五感确认，吸收到大脑的深处，直到满意为止。为了不让这种感觉从脑中消失，我不断杀害暗锅。我杀了好几个人，切开了好几个人的肚子。有时也把卵巢含在口里确认味道，那东西很苦，根本没办法吃。」

    树户的手搭上晴史的肩。

    脖子上的冰冷触感，让晴史悚然一震。

    「你虽然无知，但是个好人。我不想跟你争。你是我重要的工作伙伴，也是无可取代的友人。猎物要是逃了，再找新的就行。可是一旦损坏的友情，要修复就难了。虽然你在那边指手画脚让我不好工作，但我就不多计较了，因为我心胸宽大嘛。接下来我就要用她的身体，尽情倾吐我的欲望。因为是第一次用年轻的孩子，我脉搏跳个不停呢。你如果想在旁边观摩也没关系，不过我不会容许被干扰的，就请你『乖乖守规矩』啰。」

    树户再次低声嗤笑。

    必须快逃。

    违反晴史的意志，脚死死黏在地上动不了。

    肾上腺素无用地分泌，徒然加速著心跳。

    树户则终于从身边离开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视野角落窜出一抹影子。

    刀刃的闪光深深刺进树户的后颈。

    如太阳的红焰般，鲜血的飞沫向上喷发。

    血从树户按住伤口的手指指缝中涌出，啪答啪答滴落在褪色的榻榻米上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原来如此……你……」

    锐利的刀尖，刺向树户因惊愕而睁大的右眼。

    伴随爆裂开来的鲜血与惨叫，树户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刀刃再次划开他的后颈。

    又一道鲜血喷出。

    树户眼球向上一翻，趴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话，太多了。全是破绽。」

    雫赤裸的腹部染著一片深红，握著刀站在后面。

    一双乌黑大眼，像看著狗屎般俯视树户。

    割断的动脉中流出缓慢黏稠的血液。

    晴史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，只能愣在一旁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那把砍破雫的腹部又割裂树户的刀子，从纤细的手里滑了下来。

    雫的身子一软，在即将倒地前被晴史抱住。

    血在灰色的工作服上晕染开来。

    「真不方便啊，我的力量。完全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。要是先画画自己的脸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别说话，伤口会扩大的！」

    乳房、肚子、心窝、侧身、下腹。

    暗红肆虐的痕迹，刻印在雫柔嫩的肌肤上。

    「我马上就叫医生，你再撑著点！」

    晴史正要站起来，衣服下襬却被雫轻轻拉住。

    「不用叫没关系，大概来不及了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来不及，你到底在说什么！没事的，我一定会救你！」

    雫偏了偏头，循著她的视线，晴史的右手抚上她的胸口。

    因收垃圾而乾裂的指尖沾上血。

    白皙的胸口，遍寻不著理应存在的脉动。

    「未死者……」

    晴史低喃的语音未落，某个物体压上他的背。

    雫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。

    重量压迫著胸口，险些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晴史回头，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左眼，挂在树户苍白的瘦脸上。

    右边的眼窝里溢出黏稠的血，滴落在晴史脸颊上。

    「树户先生也……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妨碍我！」

    树户满脸愤恨地转向雫。

    大量自颈动脉涌出的血，在他的肩膀和胸部拉出树状的图样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你对我做的事有多严重吗！你野蛮的行为是对我，不，是对文学本身的背叛！因为你，害我变成了这副不祥的躯体。这躯体迟早会腐烂，已经来不及了，没有时间写完了。你是个罪人，夺走我完成千古流传的杰作的机会，这就是你犯下的重罪！」

    口水和著血沫喷出树户的薄唇。

    「所以我也要夺走你珍贵的东西，就像你夺走我的性命一样！这是等价交换啊！你刚刚的偷袭已经没用了，因为我已经死了嘛！你就在那里眼睁睁看著你重要的少年被杀的模样吧！」

    树户的手搭上晴史的脖子。

    像在嘲笑晴史的抵抗，手指渐渐深入颈肉。

    树户仅存的一只眼燃烧著疯狂，死死瞪著晴史。

    他身上又源源不绝地流出血来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吗，晴史？古代的阿兹特克帝国在祈求战争胜利时，会将俘虏的心脏献给神。没错，没错，没错。我就杀了你，剖开你的胸口，把还在温暖跳动的心脏挖出来，当作献给神的供品吧！我要乞求神的赦免啊，一定要让祂们给我足够完成作品的时间才行。这就是复活的仪式！」

    树户的胡言乱语，让晴史血液瞬间冰冻。

    被紧紧勒住的喉咙中，溢出细丝般的呜咽。

    雫从后面抱住树户，但轻易就被甩开。

    ──可能不行了。

    视野倏地转暗。

    逐渐远去的意识中，晴史听到了什么破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鞋底踩踏地板的混乱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股冲击将晴史连同树户撞倒在地，下一个瞬间，脖子的束缚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晴史咳个不停。如一尊仁王像屹立在他面前的，是月丸。

    「这混帐想耍我！还给我说什么『我们有见过面吗』，啊！」

    月丸怒吼，对准树户的脸用力一踹。

    被踹飞的树户撞到安乐椅，雫的母亲连椅子一起摔在榻榻米上，膝上的小壶滚到墙边，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月丸的拳头痛击在树户的头、肩、胸、腹，没有顾忌，毫不留情。树户虽试图反抗，但对手实在太凶暴，他看起来就像被肉食猛兽压倒在地、奄奄一息的草食小动物。足以将晴史压制的臂力，在把打架当家常便饭的月丸面前，就像赤子般柔弱无力。

    最后，树户只能筋疲力竭地任凭殴打。他满脸瘀青，弯曲的鼻梁下流出鼻血。

    「害我搞得大费周章，这个变态！」

    月丸喘著气，从裤子的后口袋抽出一条粗束带，将树户的手腕及脚踝固定住。捆绑的过程毫不客气，树户发出阵阵虚弱的哀鸣。

    「抱歉来晚了，阿晴，费了点力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有够晚，我都被砍了。」

    还趴倒在地的雫不满地抱怨，月丸这才发现她全身是血。「未死者有两个吗。」他阴郁地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「这也在你的预言内吗？」

    月丸沉重地问。雫的头转向一旁的树户。

    「我问了这个男人的结局：颈部身中多刀。我想，这个男人一定是被我所杀。而我也有自信能顺利做到，所以就邀请他了。只不过，没想到连我也身中多刀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听到预言，所以才杀他的？」

    月丸挑起一边眉毛，冷淡地看著雫。

    「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，不过你也真是个疯子啊。」

    「比起那个，月丸先生为什么会来这里？」

    晴史摸著自己刚解脱的脖子，努力挤出声音。

    月丸睨视著倒在地上的树户，就像在看一滩墙上的呕吐物。

    「刚刚我在极乐街碰到他，这家伙，看我容易忘事，竟然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我们明明已经好几天没见了。」

    树户难受地呻吟，他的脸颊上黏著暗红的血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没错。所以我刚开始是没发现。不过接著我吃了饭，再到几间店家打打照面，就在路边小便到一半的时候，脑袋角落突然就好像想起了什么。大概是神明把迟了点的压岁钱送来了吧。像我这种猴子脑袋，虽然很零碎，连具体是谁都不知道，还是想起了原本应该遗忘的人啊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就凭一点琐碎的不对劲和第六感，不可能就能锁定我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第六感，是多亏这张相片跟我写的笔记。」

    月丸用来充当笔记本的行动装置画面上，是他在极乐街拍下的三人的照片。

    他使用了可以加上手写字的应用程式，树户的脸旁边，画了个大大的红色叉叉。

    「虽然我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了。总之，你跟我前阵子从卖春小姐那儿收集来的证词有几个共通点，但因为没有确切证据，原本只能停留在怀疑阶段。不只要感谢神明，也要谢谢过去的我啊。」

    月丸得意洋洋。

    「我拿这张照片给街贩看，他们一脸厌烦地说『又要问海苔卷啊』。我问了细节，他们才说不久前有个小鬼也问了相同的事，刚听完话马上脸色大变就跑了。我灵光一闪，丢下工作冲过来一看，果然就猜中了。」

    月丸操作行动装置，三人的照片咻地消失在画面里。

    「哎唷差点忘了，报告报告。」

    月丸拨打电话。「是的，是的。我抓到了。」他说，对方似乎是角头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那个木乃伊是啥？」

    结束通话后，月丸看向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母亲。

    「是我的母亲。」

    「占卜妈妈啊。都闹成这样了，她还真悠闲啊。话说，为什么要包著绷带啊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从一年前就生了病，身体不好。如果不包著绷带，皮肤会烂掉。」

    「嗯哼，生病啊。」

    月丸大剌剌地用手指戳了戳占卜妈妈的肩膀。

    趴在地上的雫出言喝止：「住手！」

    「我说这个啊，已经死了吧？」

    雫睁大眼睛。占卜妈妈什么也没回答。

    「没死，妈妈还活著。只是身体状况不好，没办法靠自己爬起来而已，你别乱来！」

    「可是啊，我们这样一直在说话，她却像个石头一样毫无反应啊。我摸了她也完全没动。而且你摸摸看，连脉搏都没有啊。这到底哪里算活著啊？」

    「才不是这样！只要好好休息，总有一天会好的，你不要随便乱说！」

    雫尖声喊道。月丸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可没随便说。当我还是个跑腿的时候啊，就常听说占卜妈妈这人很糟糕，那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死。那时我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，而且大家虽然糟糕糟糕的说，占卜的委托也从没停过。」

    「总有一天会死，月丸先生，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喉咙的不适终于缓解，晴史加入对话。

    「今天早上啊，角头他们喝茶聊天的时候提到占卜妈妈，所以我就问了。他们是觉得很烦啦，说我不知道问过几百遍了。我说阿晴啊，你看这个房子，不觉得东西少得奇怪吗？」

    正如月丸所说，213号房内的日常用品和家具都非常少。除了廉价的置物柜和占卜妈妈坐的安乐椅外，既不见任何家电用品，连衣柜和桌椅都没有。

    「占卜妈妈的收费高得不得了。这里的人如果想委托她，可要有好几个月不吃不喝的准备才行。但是，这个家却完全没有一点钱的味道，你觉得是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……药太贵了。」

    回答的是雫。「没错，是药。」月丸接著说。

    「说是药，可不是治疗身体的药，而是破坏身体的药。占卜妈妈对安非他命严重成瘾。那种东西一旦上瘾，光靠少量是无法满足的，所以就算钱再多也不够用。占卜赚来的钱，全都丢进安毒里了。就像把吐出来的东西，不断吞回去再吐出来一样。委员会跟角头也乐得可以继续利用她，毕竟毒就是他们提供的嘛。就算占卜费再贵，反正最后都会原封不动回到口袋里，当然能尽情委托了。」

    「疯子女孩的妈妈是安毒虫吗，还真是有什么妈妈就有什么女儿啊。」

    树户嗤笑，月丸一脚踹向他的下颚。

    「安毒的戒断症状很严重。药一旦用完了，就会变得非常焦躁不安，为了逃避又继续打药，永远打不完。不知不觉中，脑袋跟身体就已经残破不堪了。我想占卜妈妈八成是安毒打过头，脑袋的血管爆了或内脏烂了才死的吧。」

    月丸上下打量著缠满绷带的占卜妈妈。

    「别再说了，拜托。」雫哀吟著请求。

    「这里头恐怕全是乾巴巴的肉了。也是不简单，还能维持个人形，大概是用绷带紧紧包住的关系吧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还听得见声音。母亲会说『谢谢你照顾我』，会说『抱歉这副身体给你添麻烦了』。虽然话不是很多，但偶尔会说。我跟她说，等妈妈恢复健康，我想一起去其他地方看看，妈妈就会回答我『是啊希望可以去』。」

    月丸看著雫，像个大人正在给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。

    「喏，该认清事实了。你其实很早就发现她死了吧？住在同一间屋子里，不可能没发现。你只是骗自己母亲还活著，把母亲的尸体弄成还是人形的模样，一个人上演独角戏罢了。我有说错吗？」

    雫紧咬下唇，凶恶地看著他。然而月丸并未因此动摇。

    「你说你听得到声音，那是你幻想母亲听到自己愿望的幻听。占卜妈妈才不是那么亲切温柔的女人咧，她就是个嗑药嗑到本性跟神智都坏光光的刻薄老太婆。你只是刚好趁她死了，就捏造一个理想的母亲出来而已。因为生病所以皮肤烂掉？说错了吧，那是腐烂了啊。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──」

    「别再说了！」

    晴史看不下去大喊，月丸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什么都别再说了！已经够了！」

    晴史突然发怒，让月丸不太高兴，但他也只是皱著眉抓抓头，不再多提占卜妈妈的事。

    雫依然扭曲著脸，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。然而变成未死者后，泪腺就失去了功能，因此她的眼角一滴泪也流不下来。

    月丸一脸扫兴，索性唰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我就先把这个变态交给委员会了。因为他已经变成未死者，应该不会被『分手』了，但证据还是得带去才行。」

    他轻易地将树户扛上肩。「哎呀差点忘了──」走出房间前，月丸取出行动装置，以单手输入文字。

    他将画面给晴史看，上面写著「下次跟阿晴吃饭」。

    「就这样啦，阿晴，下回见。」

    道别的语气一如往常地平静，月丸离开了房间。

    三坪大的房间里，只剩下晴史、雫，以及倒地的木乃伊。

    楼下喧闹的音乐，换成了优美的叙事曲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某一天，母亲突然就没办法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我原本想说，啊，母亲又无法回过神来了，没有太在意。但好几天过去，她还是维持这个样子。」

    依然赤身的雫，躺在被褥上娓娓道来。晴史静静地听。

    「母亲原本就吃得很少，没办法从椅子上起来后，就什么也没吃了，也不洗澡，变得很臭。我问母亲要不要在床上睡，她还是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也不动。接著，母亲的脸跟手开始变色流脓，我请医生来看，但医生净说些听不懂的东西，就是不帮我治好母亲。请他开药，也不理我。我讨厌医生。所以，我就帮母亲缠上绷带。脓流得愈来愈多，绷带每天都得替换。后来慢慢不流脓了，但母亲还是一直坐在椅子上。」

    雫一反常态地滔滔不绝，晴史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
    月丸离开后，雫很讶异自己为什么还没死。晴史向她解释未死者的存在，雫恍然大悟，开始侃侃而谈。

    ──你愿意听听我的一切吗？

    故事由此展开。

    「母亲为了维持遥视能力，必须定期食用人类的心脏和肝脏。那种力量就是这么一回事。父亲会替母亲搜集心脏和肝脏，将女人带到这个房间里杀害，再搬进浴室切开身体。父亲变成影之后，就换我负责。不过因为尸体太重了，我只能在街上处理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就利用当街贩的机会，物色猎物。你之前说的『帮母亲的忙』，指的就是这件事吧！」

    雫缓缓点头。她必须成为食肝者，无从选择。

    「光是坐在那里画画，就有挑不完的客人。如果我在画肖像画时听到声音，就会把对方带到隐蔽的场所，在办事办到一半时割喉。因为做得正投入，对方根本无心留意周围的状况，很简单。男人死了之后，就切开肚子，把心脏跟肝脏取出来。母亲不再进食后，我还是继续搜集心脏跟肝脏。我想说等哪天母亲复原，要是没东西吃就伤脑筋了。不过，最后全都腐烂丢掉了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跟我说，我明明可以帮你。」

    晴史放在大腿上的双拳紧握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
    「这地方多得是尸体，只要剖开肚子，内脏要多少有多少。这样的话，你就不用杀害客人，也不必出卖身体了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不想被你讨厌。」

    「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！」

    晴史坚定地说。雫看著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喏，我想拜托你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我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画一个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画一个东西？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九相图吗？」

    「九相图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描绘尸体腐烂过程的画。图书馆的书上面说是『直接观察已殒命的肉体腐坏并归于尘土的过程，为观想肉体之不净与诸行无常所绘制的图画』，不过我看不太懂，只能用字典查出这些字后背下来。」

    晴史也这么觉得。描绘尸体究竟可以知道什么呢？

    「我说过，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吧。」

    晴史点头。

    「四年前，我杀了她。」

    雫的一句话，紧紧攫住晴史的心脏。

    他不想相信。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但她确实是这么说。

    ──我杀了她。

    「那一阵子，我们家的生活变得很困难。一直没有遥视的工作上门，母亲却还是继续嗑药。在父亲的吩咐下，我跟妹妹被迫成为街贩。妹妹聪明又喜欢看书，所以她写诗；我就跟现在一样画肖像画。因为双胞胎很少见，我们的诗集跟画都卖得很好。赚钱回家时，母亲就会大力称赞我们。可是，我们很讨厌脱光让人摸来摸去。」

    一想到幼小的雫委身于陌生男子的情景，就心痛如刀割。

    「妹妹跟我不一样，是个开朗亲切的孩子，所以比起我，客人更常选妹妹。不过时间一久，妹妹就愈来愈不常笑了。有时在到极乐街的路上，还会突然哭出来。在那之前，她看的多半是公主的故事书或漂亮的图鉴，但后来就只会读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书。九相图的书就是妹妹给我看的。那时她经常说，如果可以看著自己的身体逐渐腐烂，不知会是什么感觉。她拜托我，如果她先死了，希望我把她从尸体变成骨头的过程画下来。我想，是不是因为不断接客，让她的心愈来愈破碎，才会去想那些事呢。」

    雫轻轻叹息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她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那天，我跟妹妹和平常一样到极乐街，刚开始营业时我突然肚子痛，去了厕所。回来时，妹妹就不见了。我想说是不是接了客人，但等了很久她都没回来，我就出去找她。在一条狭窄的死巷里，我看见一个男人正掐住妹妹的脖子。如果当时我大叫，可能会有其他人过来。但我没有呼救，只是躲在暗处，直到妹妹死去。我觉得妹妹很碍眼。跟只会画画，个性又阴沉的我不同，活泼的妹妹很受母亲疼爱。带了钱回家，被妈妈称赞的也一定是妹妹。我一直很害怕，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被需要的孩子，是不是哪天就会被拋弃。所以我没有呼救。我觉得只要妹妹不在了，我就可以独占母亲。等男人离开后，我走到妹妹身边。妹妹什么也没穿，脖子上缠著一根绳子。我试著摇晃她，她已经没有呼吸了。我明明一直觉得要没有妹妹就好了，但当我明白，妹妹真的再也不会张开眼睛时，我突然好后悔，全身抖个不停。妹妹就等于是我杀死的。」

    大量失血，让雫的脸像水彩颜料涂过般苍白，但说到妹妹凄惨的死亡，语气却依然平稳。

    「我呆呆望著妹妹，想到她曾拜托我要画下她死后的模样。所以我就替她画了。靠著一点点微弱的灯光，我画了一整晚。累了就睡，再画，再睡，再继续画。不吃不喝，就这样不断重复。妹妹是因为我而死的，所以我想赎罪。到第三天早上为止我都记得，那之后就没有记忆了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抬回家里。父亲母亲都在房里，但连我恢复意识后，他们对我毫不关心。妹妹的身体和画了妹妹的画，都消失无踪了。母亲抱著一只小小的壶，抽抽搭搭地哭。我就这样被置之不理。根本一点也不高兴。」

    占卜妈妈重新坐回安乐椅上。她的膝上放著一罐骨灰坛，上半身向右倾斜，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打盹的病患。

    「在那之后，我就可以听见声音了。刚开始我还搞不清楚，画了好几个人后才发现，那是那个人最近会发生什么事的预言。虽然用来搜集心脏跟肝脏很方便，但我一直希望这种能力可以消失。『你对我见死不救，根本没有资格画活著的人类，你还是孤独一人，大家都避开你最好。』我总觉得可以听到妹妹说这些话，觉得她不会原谅我。」

    雫转动脖子，看向墙边的置物柜。

    年轻夫妻疲倦地笑著，怀里抱著一对天真无邪的双胞胎姊妹。

    拍下那张照片时，是否有人能预知那毫无救赎的未来？

    「我也开始不断梦到妹妹。有时她在街上走路，有时她在家里，梦的内容虽然都不一样，但她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，用没有眼球的漆黑空洞瞪著我。我每次都会向她道歉，但妹妹总是默默瞪著我而已。」

    雫反覆说著对不起的悲伤睡颜，在晴史脑中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「我希望妹妹原谅我，所以我只画鸟跟动物的尸骸。只要持续画逐渐腐败的尸骸，或许总有一天，妹妹会原谅我吧。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，因为我会的只有画画而已。可是，无论是梦还是声音，都没有消失。用动物取代还是不行吧，一定是这样。」

    雫的目光移到小动物尸骸的油彩画上。画布依照时间顺序排列，一张张的尸骸逐渐失去原型。

    雫用右手摸摸自己的伤口，纤细的指尖沾上乾涸赤红的血。

    「我最挂念的事，就是没能将妹妹的尸体画到最后。因为我的赎罪不完整，还没有结束。藉由这具和妹妹相同的身体完成九相图，就是我现在的愿望。」

    清澈的瞳眸，定睛凝视晴史。

    「你愿意帮助我完成吗？」

    晴史立刻就知道自己的答案，然而话语说出口，还需要一些时间。

    「──我该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雫红染的手指，比著自己的心窝。

    「从这里，往肚脐的方向切开。光身体是不够的，内脏腐败的样子也必须好好画下来。」

    晴史拾起地上沾满血迹的折叠刀，将刀刃放在雫的心窝处。柔软的肌肤将刀尖些微吞没，渗出红黑色的血。

    「我要开始了。」

    雫轻轻颔首。

    双手握住刀柄，深吸一口气，将刀尖埋进肉里。

    唔，雫发出短促的呻吟。

    「很痛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……好像，还能忍耐。」

    刀刃进一步深入至三分之一处，接著一口气划到肚脐。雫紧咬的牙关漏出痛苦的低鸣。

    红黑色的腹直肌，以及收纳于其下的脏器展现在眼前。肠子表面闪著一层黏液，可以清楚看见里面的细小血管。

    「以肚子为中心，像画圆一样，把肠子拉出来。」

    依照雫的期望，晴史从肚子的裂缝里拉出小肠。血流已然完全停止，肠道比想像中更长更柔软，需要花不少时间才能排成漂亮的同心圆。

    肝脏、胃、胆囊、十二指肠、胰脏、脾脏、肾脏，按照雫指示的顺序、指示的位置排列。每次拉开肚子的切口，每回切离尚存余温的脏器，那瘦弱的躯体都会猛地弓起。雫不断握拳又舒展，反覆深呼吸，与剧痛拚命搏斗。

    ──你根本不需要再这样疼痛下去！

    对于一心只想接受死亡的雫，晴史气恼不已，只能紧紧咬住后牙。

    肋骨以下的脏器几乎全部取出，雫的腹部中，仅剩和阴道相连的子宫与卵巢。

    「这些不用。」

    雫的手轻轻按住晴史的手腕。

    「留下来就好。它们工作得很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晴史俯瞰著由雫的脏器排列出的几何图形，用缠在腰间的毛巾拭去手与额头的汗水。手掌上还残留著内脏柔软的触感。

    「接著，帮我拿那面镜子来。」

    雫指向一面蒙著泛黄布料的穿衣镜。

    「还有那个。」

    手指横向移动，停在置物柜上。是相框旁那还未使用的油性蜡笔。打开蜡笔盒的盖子，便飘出封存的蜡与黏著剂的气味。

    晴史将蜡笔散放在枕头边。「那就麻烦你了。」雫发出开始的讯号。

    晴史跨立在雫的上方，将镜子调整在她看得到的角度。

    「麻烦你就这样稍微忍耐一下了。」

    话一说完，雫的左手拿起蜡笔，在右手的画布上舞动起来。和在极乐街作画时相同，雫的左手在画布及榻榻米之间飞快往来，令人眼花撩乱。

    「完成一张。可以了喔。」

    雫的语气没有丝毫工作告一段落的充实感，晴史倒是从沉重的持镜工作中获得解放。从雫拿起蜡笔开始，还不到十分钟。

    画布上忠实描绘著一名在盘旋的肠道与脏器围绕下的少女，笔触如此真实，让人难以相信是短时间内完成的作品。虽然无法分辨色彩运用的微妙之处，内脏生动的质感与雫疲倦的表情，还是深深打动晴史的心。

    「雫的画，果然很厉害啊。」

    晴史钦佩地轻舔嘴唇，而雫已经开始用相同构图绘制第二张画了。即使眼前没有镜中倒影，她的左手还是精准重现了绘画主题。

    画完第四张后，雫终于放下蜡笔。「第二张画得最好。」她给自己下了正面评论，但晴史完全看不出差别何在。

    「明天你也能来吗？」

    正当晴史要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时，雫向他问道。

    「明天也有工作，后天跟大后天也是。」

    「工作结束再来也没关系，我等你。」

    其实他心中早已做了决定。

    ──我明天也一定会来。因为我想来。

    隔天，晴史确实也再度来到雫的房间。

    雫躺在被褥上，姿势与前一天分毫不差。内脏也完整散放在各自的位置。榻榻米上多了两张新画。黏附在白瓷肌肤上的血乾涸成巧克力色，雫用指甲将其一块块剥掉。

    「颜色跟昨天不一样。」

    也许是心理作用，雫看著镜子说话的声音，似乎有那么点发现新事物的喜悦。

    屋内开始飘起隐约的尸臭。

    第四天，他在雫的皮肤上发现小小的蛆。

    现在虽是冬季，在未经防腐处理下，无法完全避免雫的躯体腐败，也无法阻止食肉虫类的入侵。手臂和腿逐渐出现网状的洞，恶臭日益浓郁，从雫体内取出的脏器也变成了极深的黑褐色。

    从那天开始，晴史的工作清单上就多了一项：喷洒杀蛆药。

    雫虽然说「那个没关系」，但晴史无法忍受雫的身体遭到蛆虫侵蚀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你说这房里有什么东西？」

    「我有点事想确认一下。」

    星期日午后。

    晴史在月丸的陪同下，前往竹林老人和树户住过的房间。他右手握著从树户衣服里「借来」的钥匙。至于树户的下场如何，晴史刻意不多问。

    「话说，你干么带我过来啊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看电脑里的东西，可是我完全不会用，所以想请月丸先生帮我操作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我也只会开机跟打开档案喔。」

    「已经很够了……我猜。」

    晴史连电脑是怎么运作的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「可是为什么需要钥匙？叫妖老头从里面开门不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侏先生他……」

    晴史一边进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解释，一边暗想月丸这次肯定也不会在行动装置里记下竹林老人的死讯。

    比两坪大一些的房间，已经有人清扫并整理过了。厨房的流理台、瓦斯炉和一般生活用品，已用清洁剂擦拭得乾乾净净。除了起居间墙边的矮桌和矮衣橱之外，没有其他家具，一台附旋钮的小电视放在榻榻米上。

    「就是那个吧！」月丸指了指矮桌上的笔记型电脑。

    「要是设了密码就没办法啰。」

    月丸启动电脑，他的担忧并未成真，登入画面迅速闪过后，以田园风景为背景图的桌面就出现了。

    树户的遗稿没有存在任何档案夹里，而是大大方方地放在桌面。档案名称是《红褐色幻想谭　无辜的血泪》。

    「这是啥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，应该是树户先生写的小说。」

    「小说？你找这种东西做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晴史想亲眼看一次。

    看那个困于疯狂的男人不断追寻的梦。

    双击档案图示，打开文字编辑器，视窗里满满都是文字。

    「这是啥啊？」

    「最高的……杰作？」

    树户遗留下来的，是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，反覆延续的文字串『赤红甘美火热淡泊的，脏色的忧郁』。

    ──他的讯息，似乎没能传达给任何人。

    晴史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想确认的就只有这个吗？我真搞不懂啊。」

    月丸无法理解地关上电脑，并将电脑留在原位。可以想像，在不久的未来，迟迟未收到租金的房东就会气冲冲地闯进来，哑口无言地面对人去楼空的屋子。

    到时候，房东八成会把屋内的物品全数处理掉，这台电脑也会被卖到某个地方吧，而硬碟里依然留著那怪异的文字。

    「那家伙，还在生气吗？」

    楼梯间的日光灯管快要不行了，虚弱地一闪一灭。月丸没有回头，背对著晴史问道。

    「那家伙是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雫啊。那天我不是对她说了很恶劣的话吗？她那么拚命欺骗自己──不，说不定她真的相信妈妈还活著，我却把那些伤心往事全部翻出来。最后，甚至连阿晴你都生气了。」

    月丸的后悔让晴史很讶异。

    213号房的事已过了将近一周，月丸居然还记得，表示他肯定把这件事记在行动装置上，每天早上都会看一遍。

    「如果真的那么在意，要不要去找她？」

    晴史提议。「这样啊……」月丸只是这么沉吟了一句，便立刻挥挥手。

    「不了，还是不要好了。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。」

    走出十七番街后，月丸问他：「很久没一起吃饭了，要去吗？」晴史诚恳地婉拒，朝二番街走去。

    丑首大楼213号房里，雫正引颈期盼著下一个灵感。

    她想见到那比昨日更加腐败的，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好痒。」

    雫用已然完全漆黑的右手抓挠侧腹。

    泪滴形状的指甲抓裂了皮肤，浮现一丝丝黑紫。

    「不行啦，不可以这样抓。」

    晴史轻轻制止雫的右手，并代替她搔搔那冰冷的侧腹。他没有用指甲，而是抚摸似地按摩，雫似乎觉得很舒服。

    自雫开始描绘九相图，如今已迎来第八个夜晚。

    床铺一旁，散乱叠放著一张张蜡笔画，记录著少女每时每刻的变化。随著时间过去，画布的数量愈来愈少，或许是想省著用，枕头边摊开的素描簿上也画满了素描。

    雫慢慢拿起蜡笔，于是晴史也照例摆好镜子。

    雫凝视著镜像的眼瞳上，蒙了一层薄薄的白膜。

    「我作了梦。」

    缓缓移动著左手，雫悄悄开口。

    「在某个水面无限延伸的地方，我在那里看夕阳。就在太阳沉入水面之前，原本暗红色的阳光，突然变成绿色。非常美丽。」

    「是绿闪光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，大概是吧。」

    雫作梦般地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「绿色的光芒好美，就像透射宝石的光。可是，太阳一消失，就突然变得好寂寞。我觉得好悲伤，好想哭。」

    「那也是预言吗？」

    雫有些费力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未来不曾用画面的形式显现过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绿闪光是幸福的象徵吧。说不定，那是最近会发生好事的预兆。」

    「谁知道呢。至今为止，我从来没听过好的未来预言。」

    支撑镜子的手臂微微颤抖，暗示了雫画图的速度已愈来愈慢。

    彷佛在细细品味画布的触感，雫的左手慢慢安排画面的色彩。

    无比怜惜的手势，让人完全感觉不出对妹妹怀抱的罪恶的谴责。

    「大家都说想要获得幸福，为了幸福必须努力，但幸福到底是什么呢？不知由谁决定的幸福的标准，究竟在哪里呢？」

    对于雫纯粹的疑问，晴史无从回答。

    这天，她只画了一张画。

    九相图的风格逐渐变得粗犷。虽已不见细致的描绘，然而野性强力的笔触，反而更凸现雫性格里的强悍。

    青黑的羸瘦少女，以及散布于周围，黏糊糊的黑色脏器。

    肚子切口中露出肋骨的白。

    染上乾涸绛紫色的床单。

    这一切，都以不分浓淡的色调呈现在画布上。

    「雫果然很厉害哪。」

    听了晴史的话，雫摇摇头，放下蜡笔。

    而这便是雫所能好好画完的最后一张画。

    翌日，她的画风又陡然一变。

    虽勉强还能看出画的是人，但画面使用的颜色已大幅减少，整体的平衡与透视也发生歪斜。画布上的脸和雫全无相似之处，俨然已是他人的容貌。

    到了第十天，雫的画又更显稚拙。描绘出轮廓便已竭尽全力，无法再进一步完善细节。腹部的切口，仅能以红与黑的蜡笔胡乱交错的粗糙方式来表现。

    自心脏停止跳动后随即开始缓慢衰败的雫的大脑，已产生不可逆的功能缺损。她的左手，已无法依她所见、依大脑所下指令移动画笔了。

    隔天，她开始无法适切地运用色彩。再隔天，她的画甚至已无法区分头部与躯干。

    宛如漏斗中快速流逝的沙粒，雫的绘画天分正逐渐消失。

    「这里面可能积了一点脓。」

    雫拿起枕头边的油画刀，想挖进自己的太阳穴，晴史只得奋力制止。他强忍著抓住雫已遭蛆虫蚕食的右手腕，僵持了好一会儿，她才醒悟似地放开油画刀。

    「最近，好奇怪。虽然知道自己画得愈来愈怪，手却不听使唤，好像别的生物在擅自乱画。」

    澄澈的声音，因不安而颤抖。

    雫依恋地望向窗边的安乐椅。乾枯的母亲不会安慰她。

    「你累了，稍微睡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对于晴史无济于事的劝慰，雫微微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不想睡，完全不想。」

    时间的流逝不留余地，持续贪食雫瘦弱的身体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周围凹陷成一圈乌黑，颧骨清晰浮现。曾经是丰润的珊瑚色嘴唇，如今已塌萎成乾枯的褐。唯有一头长发的光泽如昔，反而更教人心痛。

    「那位爷爷，后来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愣了十秒左右，晴史才意识到雫在问他竹林老人的事。

    「烧完的骨灰一半放在寺庙，另一半给侏先生的弟弟撒到海里了。」

    「海里？」

    脑海中浮现竹林老人亲切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觉得侏先生想回归大海。有句话说，大海是生命的故乡嘛。」

    他并不明白为什么，只觉得度过惊涛骇浪的一生后，竹林老人会选择平静浪潮赋归的汪洋大海做为安息之地，这似乎是必然的。

    「只有一次也好，真想看看大海啊。」

    「哪天再一起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──去不了的，这种身体。」

    空荡荡的腹腔里，埋葬虫爬行蠢动。

    苍蝇一天比一天多。蛆的褐色蜕壳散乱在榻榻米上。

    他能像现在这样和雫说话的时间，还剩多少呢？

    无情的时光长河，将两人逐渐分离于此岸与彼岸，无法停止亦不能回头，晴史好不甘心。

    「等到我再也说不出话的时候，可以把我烧掉吗？」

    突如其来的请求，晴史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「我很清楚的，之后不用说画画，我会连思考都做不到。无法画画的我，就不再是我了。甚至算不上人，只是单纯的肉块。到时候，我大概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晴史静静聆听，不愿漏掉雫缓缓吐出的一字一句。

    「等到那时候，我希望由你来替我善后。虽然最后都要变成影，我还是不想被蛆或虫子啃光，还不如烧掉要好得多。我无法见证的自己的结局，只想由你一个人看到最后。」

    这是逐渐腐朽的她，勉强残存的自我所吐露的真心。

    又或者，这只是依照渐次荒废的大脑指令而流泻出来的梦话。

    晴史沉默地点点头，雫便像模仿睡眠姿态般阖上双眼。

    薄薄的眼睑下，眼球小幅颤动著。晴史凝视良久。

    「喏，雫──」

    晴史出声，呼唤那沉于虚假小睡中的少女。

    他道出心中挂念的最后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雫之所以愿意亲近我，是因为没有朋友很寂寞吗？还是，想要我的心脏跟肝脏？」

    片刻的沉默后，雫慢慢张开双眼。

    漆黑的瞳眸，轻微地左右晃动。

    好似正在将记忆与感情的千层派皮，一层层剥落。

    「那种事，我已经不记得了啊。」

    接著，温柔微笑。

    第十五天，雫停止作画。

    那并非出自于她的意志，而是严重腐败的大脑所下的决定。

    雫的表情既无不安也无焦虑，听由此身陷入已然暧昧模糊的情感，任凭视线茫然徘徊于虚空。虹膜已完全为白膜所覆盖，眼球开始融解。

    她的右手摊放在榻榻米上，指尖前方是一张画布。

    纯白的画布上，爬著几条颤巍巍的蓝线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其实打从一开始，你就知道不会成功吧？」

    晴史对躺在一旁的雫说。

    她什么也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「九相图的最后一张，不是变成骨头、埋进坟墓的场景吗？已经没有肉也没有眼睛了，你是打算怎么画啊？」

    透过那已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窝，雫究竟看到了什么，晴史很想知道。然而乾皱的黑唇仍旧只是微微开著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雫成为未死者后，已过了一个多月。

    板切町一点一滴吹起春天的气息，但距离雫期待的樱花季节还很遥远。暂且蛰伏的严寒又在这几天卷土重来，户外翻卷著利刃般的寒风，似乎不舍冬天的离去。

    在清冷的屋内，雫的肉体早已被体内的微生物与虫侵蚀得一片狼藉。枯瘦憔悴的面容，难以看出往昔惹人怜爱的模样。深绿色的皮肤下方，肉腐朽得软烂，四处可见白骨露出。曾为内脏的黑泥黏附在破裂的腹腔和被褥上，生殖器的残骸仍依依不舍地贴在骨盆上。

    失去主人的老旧安乐椅，寂寞地在残阳下伫立。当雫已无法再表达任何意志后，晴史就将占卜妈妈的木乃伊处理掉了。虽然想到雫对母亲的思慕仍令他心痛，但在213号房里，腐朽的躯体有一具就够了。木乃伊的骨头比弹珠汽水糖更脆弱，晴史将之碎成粉末，丢弃于河中。

    榻榻米上散落交叠著未完成的九相图，以雫的肉为食的肥大蛆虫在其上爬行。羽化的苍蝇群在房里嗡嗡飞舞，宛如黑色的雾。尽情饱餐后的昆虫，在少女的腐肉上开起永无止境的狂欢飨宴。累积的恶臭之浓烈，即使是对嗅觉早已迟钝的板切町居民，也难以忍受。

    雫的一切，都已走到极限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只是为了赎罪，才要画九相图吗？」

    晴史回想起雫与母亲的木乃伊之间的空虚对话。

    或许是错觉，晴史似乎见到雫的嘴角动了动。

    他耳里只剩下拍打著窗户的风声，以及苍蝇拍翅的声音。不知何时开始，就听不到一楼的音乐了。

    那银铃般的声音，是如此令人怀念。

    雫的肉体，马上就要焚化了。

    晴史充满想逃离一切的念头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已经被你拜托了啊。我会做的。」

    晴史看著雫面目全非的肢体，视线在某处停了下来。那只曾巧妙操持蜡笔的左手，是唯一没有腐败的部分，仍保持著原先润泽的弹性。正如她始终主张的，创造出绘画的左手，才是她的本质。

    晴史从运尸七道具中拿出一把菜刀，打算小心翼翼地切下雫的左手。滑溜的刀刃卡进尺骨，他沿著手腕割了一圈，血管里残留的血从切口流出，沾湿了床单。

    他脑中浮现住持说过的「分手」。

    ──我想要为雫定罪吗？

    他猛地甩头。

    不是。不是的。

    我只是，想留下雫曾经在这个不堪的地方活过的证据，想留下那只不停在画布上刻画著死亡结局的左手罢了。

    雫向他说过的，那从未见过的情景，在晴史心中浮现。

    在水平线上闪耀的，绿色的光。

    他曾许下飘渺的愿望，愿倾尽所有，让她看见那光景。

    ──要是能实现，雫是否会再次露出笑容？

    他用菜刀切断肉与血管，再用锯子锯断骨头，看似简单的工作，仍花了许多时间才完成。

    晴史将切下来的左手用毛巾仔细包好，珍惜地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他用袖子擦去额上冒出的汗滴，深深吸了口气。雫的身躯散发的腐败气体流入肺腑，但不可思议地，他并不觉得臭。

    他用床单包裹雫的身体，以双臂的力量将她抱起来。腐朽后的少女身躯比想像中轻了许多。晴史环视屋内，思忖著该如何处理雫的画作，最后决定先将画留在原处，抱著她离开了房间。在几只苍蝇的伴随下，晴史步下楼梯、走出大楼时，暮色的墨蓝已傲然占据了狭窄的二番街。

    他选择经由极乐街前往焚化大楼。这条雫曾经于此贩售画作与身体的街道，尽管风景中少了那绘制肖像画的少女，依旧热闹如常。

    往来的行人吐出一朵朵白雾，晴史直接从中穿过。

    擦肩而过的路人、娼妓和皮条客闻到恶臭，纷纷不悦地皱起眉头。有人尖酸地捏起鼻子，也有人不客气地投以责难的视线，晴史仍然坦荡地拉著手拉车前进。

    夜间的焚化大楼寂静得令人不安，他摸黑找到灯笼，点上亮光。焚化炉周围的空气格外清冷。

    就像对待一团脆弱的泡沫，他轻手轻脚地抱起雫，将她放在拉出的铁板上。柔细的黑发轻盈搔过晴史的手。

    晴史替躺好的雫阖上双眼，再将她双手交叠。

    并不是出于对死者的哀悼。

    而是另一种，非语言的问候。

    他就这般望著这个少了左手掌的，腐朽的美丽少女。大约五分钟后，他突然下定决心似地，一口气将铁板推进炉内，锁上炉门。

    启动点火开关，将焚烧温度调到最大。

    炉内倏地窜出强烈的夕色火舌，雫的头发随即烧了起来。

    脚下的影子在火光中摇曳，晴史专心地盯著那将雫的肉体吞噬的火焰，等待焚烧结束。

    在超过平常一倍以上的时间后，火终于熄灭。

    烧得热烫的铁板上，只剩下满是灰烬、支离破碎的骨片。

    不等冷却，他直接捏起指尖分量的骨片，毫不犹豫地放进口中，他咯吱咯吱地嚼碎骨片，烧过的骨头气味在鼻腔中满溢。

    晴史咀嚼良久，用臼齿将所有骨片磨成粉末，再吞入肚内。他从一早就没吃任何东西，空荡荡的胃里，能感受到雫的骨头沉甸甸的重量。

    直到收拾完雫的残迹，都没有出现影。

    他的手放上胸口，隔著工作服覆盖著怀里的左手，感到无比安心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走吧。」

    晴史从运尸七道具的袋子里拿出铁槌，插在腰间的皮带里，走出乌黑的焚化大楼。其余没放入口中的碎骨和破烂的手拉车，则直接留在了大楼里。烤鸡杂串的烟随风扩散，在巷弄中留下淡淡飘香。

    回家前，他先去了趟十镁，点了「午后之死」并一饮而尽。以七十五度私酿苦艾酒调制而成的鸡尾酒让喉咙产生烧灼感，晴史激烈地呛咳起来，连不苟言笑的老板都探出吧台关心。

    他摇摇晃晃地步出十镁，悠然走在无人的小巷里。仅仅一小杯酒，要让头脑浑沌已十分足够。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热烫烫的，吹著沁凉的夜风，相当舒服。

    细小的白色粒子飞进视野。

    他抬头望向天空，粒子接二连三优雅飘落。

    「下雪了。」

    晴史调皮地伸出舌头，感受雪花在舌尖上融化的乐趣，踏上归途。

    回到家时，爸爸正在被窝里酣睡，睡相难看。地上倒著一瓶贴有手写标签的空劣酒瓶，榻榻米上有一大滩污渍。

    晴史静静抽出腰间的铁锤。手掌被汗水浸湿，有些抓不住握柄。

    他跪下来，俯瞰爸爸满是胡碴的睡容。

    即使在睡眠中，眉间依然刻著深深的皱褶。看样子他到睡著之前，都还在因儿子晚归而生气。他开著嘴，嘴角吐露的不是抱怨，而是鼾声与口水。

    ──只有手腕，根本不够啊。

    举起铁锤，吸口气之后憋住，朝爸爸的头一口气挥下去。

    坚硬的手感震荡晴史的下手臂。爸爸的四肢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击中的部位缓缓流出血来，鼾声变得更大了。

    再一次。

    晴史居高临下的视线，突然对上爸爸睁开的双眼。

    围绕著胡碴的嘴唇含糊蠕动。

    「你在干什么──」

    铁锤瞄准眼球敲进去，几乎无意识地。粉碎眼窝的冲击感，比第一击要轻多了。

    晴史以横跨于上的姿势，用膝盖压住爸爸胡乱挥舞的双手，再次挥动铁锤。每当爸爸发出一声闷哼，他脑中就会出现许多情景。

    被妈妈瞧不起，眼神迷蒙地喝酒的爸爸。

    用肥皂洗去手上黑色机油的爸爸。

    在杂货店前，一脸认真地挑选矮桌的爸爸。

    将晴史做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，笑容满面的爸爸。

    一把拍掉晴史关心照料的手，喝醉的爸爸。

    怒吼的爸爸。大笑的爸爸。心情不好的爸爸。开心的爸爸。板起脸孔的爸爸。满头是血的爸爸。

    第三下砸碎鼻子，第五下敲破前额头骨，第八下脑浆飞溅。

    已经数不出来，鼾声与痉挛是第几下时完全停止的，只知道在爸爸断气后，挥舞铁槌的手依然没有停下。

    当沾满红与白与黄的铁锤离手落地时，爸爸颈部以上已成为丑陋的肉块。充血的眼球，就滚落在耳朵旁。

    晴史像梦游症患者般飘飘然地起身，什么也没带便走出家门。两道玄关门也没有锁上。

    他坚定地朝小镇的西边迈去。

    天上仍飘著细雪。路上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他踏著一双旧休闲鞋，在路面的薄雪上留下点点印记。

    位于西边的镇外、鸦雀无声的垃圾堆积场，暴露在主要干道对面的闹区溢出的绚烂光瀑里，让晴史产生彷佛迷失在另一个世界的错觉。

    头脑在浓烈的酒气与眩光下昏昏沉沉，他再自然不过地跨越板切町与外界的边境线，沿著主要干道往南走去。夜空中耸立的老旧大楼丛林，在晴史身后逐渐远去。

    夜间的光照太过眩目，晴史偏离主要干道，转进小路。

    光无止境地追逐著晴史，将他不断逼入暗处，逼入暗处。

    慢慢远离闹区的喧嚣后，光景逐渐变得冷清。

    任凭双脚愚直地前行，晴史像被附身一般，走了一整夜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，雪停了。

    东方的天空开始微微泛白，此时晴史才注意到一个重大变化。

    世界和往常不同。

    他不可置信地环视周遭。

    晨光照耀的云朵的色彩；草丛里盛放的水仙的白；河上铁桥那褪色的浅蓝；带著些许脏污的破烂工作服和休闲鞋；手掌冻僵的肤色。

    晴史的视野，又重新恢复了色彩。

    究竟是何时开始的？

    是烧掉雫的时候？走出十镁的时候？杀了爸爸的时候？离开板切町的时候？

    他努力回想，然而最终仍不知道颜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
    覆盖天空的阴云之间，裂出一道拂晓光芒，将最后一点深蓝的残夜抹去。

    附近河流的水面上荡漾著光之粒子，群聚著朝大海奔去。

    一只老鹰在晨空中优雅飞翔。

    穿著慢跑服的男子，牵著一条狗漫步在桥上。

    骑著自行车的派报男子，鸣著车铃要前方让道。

    晴史作梦也没想过，有一天能感受如此美丽的早晨。

    他回头望向来时路。

    板切町的威容已淹没在深紫色的远景中，只能隐约见得朦胧歪曲的轮廓。

   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深深呼出。

    「再见。」

    话语自然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究竟是向什么道别、向谁道别，晴史自己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那个满溢污臭的地方，今天也同样发生著多到令人厌烦的爱恨与心计，当增加了一点点生命时，或许也会有同等的生命消失。

    月丸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，曾经疼爱的小弟已经离开那个镇了？

    从黑道金盆洗手的住持，是否仍持续读著乱七八糟的经文，悼慰竹林老人？

    发狂的树户的影，是否正和雫的爸爸一同在影舍里游荡呢？

    爸爸的尸体，会在腐烂之前被人收拾掉吗？

    猫冢那蛇一般的脸，面对第三组少年的消失无踪，依然能维持面无表情吗？

    九泉之下的竹林老人，是否对此感到讶异呢？

    雫遗留的未完成的九相图，是否会被谁发现呢？

    杂乱低俗的板切町风景，在脑中浮现。

    极乐街还在初生的朝阳中打著盹，到了夜晚，又将再次染上鲜艳的欲望色彩吧。

    他取出怀里的雫的左手，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。

    晴史一动也不动地细细品味雫的肌肤触感，直到早晨的颜色改变。

    纤细的食指，似乎轻柔地抚摸著脸颊。

    鼻腔里充满了异于尸臭的，雫的气味。

    她还在这里。

    「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他收起雫的左手，再次迈出步伐。

    虽既无目标也无所依，他打算向著海前进。

    连要走多远都不知道，但他深信，自己终将与翻涌的浪潮及海风相遇。

    我还能活下去。

    至少，在抵达大海之前。

    因为我还未见到那闪过黄昏天空的绿光。

    完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